让阅读成为习惯,让灵魂拥有温度
陶湘,来自中央民族大学19级文学院,热爱阅读、写作,时常有天马行空的幻想。
山妹子·幼母
初三下学期,由于中考政策的原因,我离开了读书多年的浙江,返回老家贵州,在小镇上的中学就读。
在新的班级里,我认识了小丽。
小丽是个善良体贴的姑娘,有着异于同龄人的成熟和细心,在刚转入班级时,她尽可能带我一起玩,消弥了我来到新环境的不安和局促。
我们很快熟悉起来。
她性格开朗,像是繁花深林中蹦跳的小鹿,时常用轻快的语调谈起乡间趣事,譬如上山打柴时偶遇的白兔,下地割草时发现的野生蘑菇。
从她身上,我回忆起了在老家时短暂却欢快的童年,那时蓝天白云,连绵群山温柔无声,钟灵毓秀的大自然哺育着它的小小少年,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即使时隔多年,朋友依然笑我身上有种特殊的烂漫,我知道,那是我的乡根所在。
就这样,我和小丽渐渐熟悉,变得无话不说。
我曾经一度以为我们会成为顶好的朋友,直到那次考试。
中考将至,学校安排了三次模拟考,进行全校排名。
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时,小丽分数很低,按照以往录取分数线,是上不了县城高中的。
我为她着急,提出给她补课,小丽无所谓道:“我又不上高中,补什么课,别耽误你学习。”
我惊讶,想起村里很多年纪轻轻便辍学打工的年轻人,试图劝她。
小丽好笑又无奈,笑容有点哀伤,“高中又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就算我成绩好也没钱读啊。”
她说着,眼中浮现一抹讥讽,“我父母都离婚了,又在外地打工,把我和弟弟丢给奶奶养,我要是上了高中,那我弟读书的钱又怎么办?”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不说话了,也为她父母的不负责任感到愤怒。
小丽倒是很快调整了情绪,反过来安慰我,“气什么?这都是正常情况了。”
她还给我举了班上好几个例子,令我十分震惊。
“习惯就好了,反正结婚了还能离,娃娃大不了丢给老人带嘛,趁着年轻,在外面打工还能再找一个。”小丽对我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还顺势跟我分享了八卦,“听说了嘛,二班的有对男女在教室搞这个,学校请了家长,结果人(家)家长直接给孩子办了退学,听说不久两人就要结婚了。”
她两根手指亲密地对在一起,朝我挤眉弄眼。
我又惊了,“这么早结婚,不太好吧?”
小丽这下不高兴了,“怎么就不好了?反正读书也读不下去,早结婚早好。”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隐秘的不安。
小丽是有男朋友的。
自那日后,我几次劝她好好学习,假期做兼职赚学费,她被我念叨得烦了,渐渐主动疏远我。
迫于繁重的学习任务,看着与男朋友约会的小丽,我有心无力。
友情破碎没多久后,家里发生的一件事也让我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那天回家,便听得奶奶对着电话吼,“臭丫头,你不回来也得给我回来!”语气很凶,完全不符合老人家平时的慈眉善目。
老人家藏不住话,唉声叹气地向我吐苦水。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拼凑了事件的始末。
原是我一个嬢嬢(贵州方言,阿姨)在一年前,跟一个外省男人跑了,那男人家里穷,在嬢嬢生了女儿后都买不起尿布,老人家心疼女娃,又嫌弃外省太远不好走动,忙火急火燎要把人喊回来。
我听着,心中浮现一股奇怪的情绪,等奶奶说完才问出口,“你把嬢嬢叫回来,那她女儿怎么办?”
奶奶抱怨的表情一顿,接着叹气道:“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委屈她吧。”
不能委屈嬢嬢,便只能委屈她女儿了。
这话外音太过残酷,我一时竟不能相信这出自奶奶之口。疏离的陌生感席卷而来。
我隐约感觉到阔别家乡的岁月,一道沟壑架在了我与家乡亲人之间,这沟壑又细又窄,平时几乎可以到忽略不计的程度。但每当涉及到一些问题时,这沟壑便切肤而真实地彰显出存在感,陡然拉远了距离——遥远到近乎陌生。
家乡的连绵群山模糊了温柔弧度,层层叠叠拔地而起,透出另一种冷峻漠然的冰凉,像是密不透风的牢笼。
后来才明白,正是这久别让我跳出了牢笼,撕开了群山温柔面具下的残酷。
她到的那一天,奶奶和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给她介绍了一个隔壁村的男人。
为了表示庆祝,奶奶下厨烧了一桌好菜,让我去叫嬢嬢开饭。
我推开房门时,嬢嬢背对我,勾头看着手机。
我从余光中瞥见,手机屏幕上放着视频,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闪着渴慕之情,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余光里,屏幕折射出女人的泪眼汪汪。
我悄悄退了出去。
那天,是奶奶把她叫到了餐桌边,晚饭丰盛。
中考后,我进了市高中,由于距离遥远,平时除了寒暑假,几乎很少回家,与小丽的联系也慢慢断了。
直到一则邀请的信息出现。
小丽结婚了。
我踏上返乡的客车,看着盘山公路上连绵蜿蜒的群山发呆。
客车停住,一个女孩上了车。
我转头看去,那女孩脸庞稚嫩,与我差不多大的年纪,背后却背了一个胖娃娃,几乎有她一半大,肩膀上的背带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胖娃娃也看向了我,咧嘴一笑,眼睛大而明亮,倒映出车窗外快速倒退的群山影子。
我心中蓦地难过。
我想,这些花一样娇嫩的幼母们,在还没学会照顾自己之前,便早早要承担起另一条生命的责任。然而这温柔又无情的大山,赋予她们热烈追爱的同时,也加之以无知愚昧,减少了对生命的敬畏和责任的担当。
过早开放的爱情过早凋零,当年轻的夫妻经受不住风吹雨打,劳燕分飞,作为他们爱情见证的孩子被抛弃在连绵群山中,最终长成了父母的模样。
客车顺着曲折的盘山公路,慢悠悠地驶进了群山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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