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青年人是好朋友。他们都不富裕,但依靠着彼此间的相互支持默契地生活。两个人都是文学青年,他们会写点小说去投稿,办一份同好者杂志,可这都不是长久之计,作品都没有被接受,很难出人头地。终于,其中一个人放弃了文学,进入社会工作了。他结了婚,渐渐成了一个在社会中生存的普通人,但两人的友谊还在继续。无法割舍文学的那个青年常常来朋友家吃饭,有时候还找他借钱,得到了朋友的不少照顾。朋友总是很爽快地迎接他的来访,他的夫人也很配合丈夫,对那位可以说是厚脸皮的青年总是厚意相待。
终于,文学青年写的小说获得了奖项(虽然并不是什么大奖)。同好者都对他说了祝福的话,但刚才说的那位朋友却勃然大怒。因为小说中人物的原型是他们夫妻俩——这只要是认识他们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来——然而小说却极尽讥讽,并且巧妙地歪曲了现实,将他们描写为典型的俗人。朋友为这种全然的“背叛”而愤怒,立刻提出绝交,而对方却只是觉得惭愧,一言不发默默地离开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这两个人的友谊可以说是“一体化”状态——他们简直就是一心同体。从一个人放弃文学的那时起,两个人就逐渐朝着各自的道路行进,但在感情上仍然延续着一体感。而且,他们彼此间都将对方理想化,有时也会忽然间卑微化,成了不清楚到底哪些部分是自己、哪些部分是对方的状态。此时,背叛就出现了。为了将一心同体的存在切成真正的两个个体,就要进行流血的野蛮治疗。这就是背叛。
像例子里所说的这种情况下,了解他们之间关系的人就会指责背叛者。特别是这里还混入了他本人的功利性意图,所以这种指责也是合理的。不过,如果更深入地思考,就不能单纯地评论是善是恶了。
在纯粹单方面的崇拜者与被崇拜者之间也会发生这样的问题。师徒、夫妇、前辈与后辈等关系之间所产生的背叛,很多是因为其他各种原因产生的,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一些是在破坏性地解除一体化这样的意义上产生的背叛。
像这样被“分离”的两人当中,有时某一方会走向毁灭,也有时,某一方——或是双方都盯着那个伤口努力活下去,并因此获得成功。在一些伟人的传记里,有些背叛就含有这样的意味。我们也会觉得,都是这么伟大的人了,能不能不用背叛,而是用更巧妙的办法来分离呢?可所谓人性,却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改变。
我说的这些并不是要为背叛辩护。不管怎么说背叛也是不好的,这一事实不会改变。背叛别人的一方,如果完全忘却了这种恶所带来的痛苦,那恐怕也不会带来之后的成长,哪怕他再表面上获得了成功。
我已经说过,只有当头脑冷静下来后,才能开始形成关系,那么,因背叛而割裂开的两个人之间有可能恢复关系吗?这是极其困难的,很多的事例——即使从他人看来非常遗憾——都揭示了悲剧性的决裂。
不过,虽然说非常稀少,但也并不是没有关系复合的例子。如果愤怒、悲伤、后悔的情绪反复出现,伤口不断淌出血来,并能从这之中领悟到更深层的意义,那么我想,关系也是有可能往更深化的方向升华的。经过这样考验、确认后的关系,应该可以变得更深刻,更强韧吧。
而且,基督教神话的核心中所讲到的背叛行为,意义恐怕也正在于此吧。
摘自《心的处方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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