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在部队组织的篆刻学习班上,我通过“天下第一行书”的王羲之《兰亭序》和“天下第二行书”的颜真卿《祭侄文稿》,谈论了坚持原创性作品探索的重要性,引起了不错的反响。几十年来,在书法、篆刻的研究和探索中,我一直坚持原创,似有所得,并用自己撰写的内容和渐成体系的笔性创作出数以千计的书法、篆刻作品。今天回看这个过程,我践行的正是石涛“我之为我,自有我在”之理念。
原创性书法是一种张扬个性的书法,书法艺术中的原创性有书写内容的要求。唐诗宋词固然很好,但今人用来书写是没有当时诗家词人的创作情绪的,所以就不会有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浪漫情怀,没有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情感缠绵,更没有岳飞“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壮志同仇。因此,书家只有书写自创的诗词、联句,方能更好地反映出真情实感。
“当代草圣”林散之写有著名的《江上诗存》,他在晚年特意嘱咐家人以自书“诗人林散之”来作碑文。他的绝笔书法《生天成佛》与弘一法师的绝笔书法《悲欣交集》是两位书法大师临终前最真实、最凝练的表达。
20世纪80年代,我刻有《建军光辉历程印谱》,共20方,作品内容是“南昌起义”“秋收暴动”“井冈会师”“星火燎原”“遵义曙光”“雪山草地”“会师陕北”“挺进敌后”“艰苦抗战”“遍地烽火”“奋起自卫”“外线出击”“战略决战”“新式整军”“雄师渡江”“解放祖国”“进军西藏”“抗美援朝”“保卫边疆”“建设祖国”,该印谱曾刊登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我在90年代刻有《气势篇印谱》,共48方,其内容曰:“气者,冷热阴晴之形;势者,力量之趋向。所谓气势,乃形与力相聚。或凝重、沉郁,或飘逸、洒脱,一派天机。激越时,如高山坠石、夏雷滚滚,甚是雄壮、苍茫;舒缓时,似长河落日、溪流淙淙,不乏简静、神隽。穷尽变化,远望,近观,其奥妙,玄之又玄,俱归自然。气势有:高低大小之分,善恶美丑之别。面壁者云:'气,若有若无,存吾心中。势,贯通、顺畅,意在必得。’于今赏读,诗书画印佳构,如感气,同脉势,可观性情,自触胆魄。愚以为,气势,审美之,大象也。”我的《建军光辉历程印谱》内容是前期自撰,后来得到军事科学院军史研究专家的帮助修改后而成的,《气势篇印谱》的内容则是完全自撰。
出生于扬州的我自幼受家庭影响,喜欢读唐诗、宋词、古文,十岁后好用文言记事。“八怪十五家”皆是诗人,海上画派名家吴昌硕承续“诗书画印融合”之形式,终成一代宗师,这让我在书写原创性作品的道路上孜孜以求。书画创作,提笔即书自己有感而发之联句,每画皆题与画相融合之诗词,以期积过往之“腋”与“沙”,成今日之“裘”与“塔”。我曾作诗逾十万字,终成《方明诗千首》,现正在北京线装书局出版社进行三审三校,等待付梓。从古至今,书家只有自撰而书,方能完美地创作出具有“真情、真意、真趣”的作品。
刘方明《山高水秀联》
书法艺术中的原创性还体现在对书法“笔性”的界定上。董其昌曾言:“惟笔软则奇怪生焉。”而每位书家的用笔方法、理念及艺术特点各不相同。汉代以后的魏晋南北朝书法笔性呈现风度韵致、雅逸超然的状态;唐代尚法,笔性显现出正大的气象;宋代追求意趣,不囿法度的“苏黄米蔡”各臻其妙,宋代亦成为书法笔性最自由的时期;元、明、清三代则偏于形态,书法笔性趋于“灵苗自探”,呈现大家辈出之景象。
今人多从传统碑帖入手,注重基本功的养成,这对初学者而言是正确的,其对自我笔性的形成起着关键作用。齐白石对后学之警言曰:“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我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果会发声的话,它也会说:“不可照着我的样子学一辈子啊,要转益多师,要去探索个人的面貌。”而如今的现实是,很多人把练书法当成描摹,认为越像越好,作品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个性,不是传统的翻版就是其师的嫡传。
刘方明《探源点石联》
我一直很佩服赵冷月先生,其衰年变法别具一格。他在《赵冷月八旬书法集》自序中说:“我向往'豪华落尽见真淳’的大雅之境,所以坚持走自己的路,即使'丑’一些,但这是我的精神花朵,是没有虚假的。而真情实意是书法的根本,只有真实的、自然的、独特的艺术作品,才能入大道,并占一席地位,我心里很明白,也很踏实。”书法风格不必东施效颦,每个人应根据自己的个性去发挥、去创作。赵冷月先生洗尽“唐、宋之铅华”,尽得优游之率真,这是大艺术家之修为,令人佩服。
“扬州八怪”中金农和郑板桥的书法笔性,一个是“截毫卧写”,写出了漆书;一个是将真、草、隶、篆相融合,任性而为地写出了乱石铺街般的“六分半书”。二人“笔性”异中有同,一是均从碑帖中汲取精华,具有厚实的传统功底;二是从金石气韵、诗文情怀中找到自我。
吴昌硕是开宗立派的大家,其书法笔性延至石鼓文,自成体系,并影响了齐白石的艺术创作。又如弘一法师、徐生翁、林散之、高二适、启功、沈延毅等,因其艺术都具有原创性,故青史留名,值得我们学习。(本文作者:刘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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