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公路——天路
文/陈阁
一
有些事情,需要勇敢才能去做的,比如自驾走向西藏的“天路”。
不想留下遗憾,是独自驾车冲向西藏天路的动力源。各种传说,包括自身曾经跟团游历西藏的各种身体不适,成了阻挡行动的犹豫根源。
我停留在大理的风花雪月里,极度的舒适感,像一股温柔体贴的泉水,逐渐冲刷掉坚硬岩石的锋利,变得圆润光滑,尽情享受清澈明亮河床的慵懒。
去不去西藏,似乎成了笑话:去那地方干嘛?苦了吧唧的,呆在大理的温柔山水里不香吗?
犹豫的事情,一定有它非凡的意义,要不你犹豫干嘛?犹豫的事情现在不去做,未来也许会后悔。
耳边传来一阵欢悦的笑声,房车营地来新驴友了。倾耳细听,原来是一群来自广东的西藏行自驾客,路过大理中转歇息了。
“西藏国道难走吗?”我凑上前去询问。“还好啦!好走难走总要走一次的啦。”一位广东大哥目光炯炯地说道。
别人的坚定,瞬间产生了神奇的力量。走,明天我就出发自驾去西藏。我望向我的房车,苍穹之下,万物有灵,它通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给我心中最棒的喝彩!
其实,登上西藏高原所必备的一切,我都已经准备妥当。我笑着面对那些御寒防晒用品,心想一切早有安排,扭扭捏捏拖泥带水,是为了给这次神圣的行程增加仪式感!
第二天一早,乌云密布,天降大雨,冰凉的阵风刮得我的车摇摇晃晃。出发的感觉,注定不美。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这是我的习惯。
马达轰鸣,心跳如鼓,随着雨刮器飞舞的节奏,我和我的房车冲向那个高深莫测的幽暗峡谷……
二
每次抬头往上看,都会配合着张开嘴巴。雨雾里的高山大川,高耸得惊掉了下巴。我算是见过世面的,什么高耸云端的大山没见过!可是刚进入滇藏线,地表的脾气彻底变了,变得执拗地冲向云霄,仿佛要把天刺破个窟窿。难怪风雨愈发地猖狂,扯着沙哑的嗓音,怒骂一切跟它对着干的生灵。
示弱是没有前途的。我的犟脾气彻底被激活,老子不信邪了,心中腾起一股怒气,准备和风雨、高峡抗争到天黑。
我想的太单纯了,以为天路不过如此,车行悬崖绝壁之上,这吓不倒我,我五岁就见识过直上直下的悬崖公路。我也知道悬崖公路龇牙咧嘴吃人,当年,我认识的一车青壮男子在办完事回家的途中,悄无声息的坠入深渊,从此,我们那个地方增加了无数的寡妇。寡妇们哭天喊地,凄厉的唢呐声在纸钱的飞扬中鸣响了整整半个月。
那条悬崖公里最终得到了修整,没人再被险峻的公路吞噬。
可是,滇藏线越来越出乎我的预料,它不是一般的峡谷,它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让人恐惧。怎么可以这么高?怎么可以这么深?上下之间,一条孱弱的道路,支撑着微小“铁包肉”,像蚂蚁在188层高楼中间爬行。
风雨的脾气太不堪一击了,大山的脾气才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人家一个小动作,在我们细小生灵的眼里就显得惊天动地。妈耶!前方道路山体塌方了。一半的路面被泥石流占据,空气里还弥漫着崩塌时激烈碰撞的气息。
信心开始动摇,在小心翼翼爬过一座座塌方路段的时候,打退堂鼓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唢呐的声音,乐音凄厉,纸钱飞扬。
头顶无数次被巨石砸中,眼前一黑,嗡嗡作响,灵魂瞬间飘离了躯体,在一种瑰丽的鼓乐齐鸣声中升起。灵魂在空中回眸,看见了肉体在巨石下微微颤抖。灵魂哀怨地叹了口气,人间的不舍,随着轻盈飘逸的愉悦,逐渐烟消云散……
想象力太可怕,我还活着,我还在和塌方泥石流抗争。开过几条漫长的绝壁道路,到达一个平坦的山坳,才发现此时已经左右为难。打退堂鼓?再回去面对一遍绝壁泥石流?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啦。
和人生一样,有些事情必须经历才能遇见彩虹。
我相信前方一定会出现我预想中的美丽风景,那是无数传说中唯一。
天路的脾气突然变了,变得如此的瑰丽多姿。我心中的预想成真,兴奋的我放下车窗,对着眼前的壮丽使劲打了一个响指。
原来天路之上有这么多的雪山在迎候着我,她们像一位位藏族姑娘,身着雪白的盛装,亭亭玉立在苍翠的道路两旁,微笑着静静地等待远方的朋友。我虔诚地和每一座雪山打着招呼,久仰的欢悦充满了我的内心。
原来天路之上有这么多的苍翠繁茂在列队欢迎着我们。他们站立在大山的最亲近的位置,那种亲近感触手可得,他们随风摇曳着身姿,飞舞着枝叶,跳起了藏族舞蹈,用最接地气的方式迎候着远方的朋友。
路边的河流在奔腾,他们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金沙江、澜沧江,他们就是那引路的童子,活蹦乱跳把客人们引向那最美的远方。
藏音悠扬,天路迢迢,有雪山作伴,有苍翠相拥,有江河鼓劲,有风情引领,滇藏公路自驾之旅,美妙绝伦。眼神坚定,油门稳踩,向着心中最美的圣地前进。
三
旅途最美的遇见,当然离不开一路相遇的人。
天路之上,徒步的,骑行的,自驾的,一个个滚烫的躯体,承载着一颗颗虔诚的灵魂。
没有一颗虔诚的心,是不配来西藏的。来玩玩?这么苦,这么累,这么险,就是为了玩玩?
在离天这么近的地方,不想和天说说心里话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那我们听听别人怎么说,也算没白来西藏吧!
老曹,开了一辆自己改装的房车,拉着老伴走在去拉萨的路上。老曹说,自己没钱买正规厂家出产的房车,就买了一辆皮卡,利用自己懂木匠活的手艺,硬是在皮卡底盘的基础上搭建了一座房子。
皮卡房子里什么都有,强力太阳能板带动着房子里的电器设备,除了做饭的电器家事伙儿,甚至还安装了空调,“我老伴儿身体不好,必须让她住的舒服点”。西藏不缺阳光,太阳能板每天给老曹储存了充足的能量。
早上房车营地苏醒了,我却没看见老曹的房车。我开始向旁边的车友打听,得到了不好的消息:“他老伴儿得了晚期癌症,为了实现老伴儿去西藏的梦想,他特意谋划了这次旅行。他老伴儿手术后靠一个医疗器械维持身体运转,昨晚那个器械出问题啦,着急忙慌赶去医院啦”。车友一脸焦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器械可以更换”。
接下来几天,走走停停,我一直没再看见老曹和他的老伴儿。心中为老曹一家祈祷,愿神灵保佑他们!
然乌湖,雪山环抱,湖泊边的一块空地被辟成了房车营地。来自五湖四海的车友聚集在湖边过夜。
一对来自北京的夫妻,开了一辆越野车,紧挨着我的房车住了下来。到晚上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男主人在搭帐篷。为什么不睡车里?他们车里明明有床垫啊,把后座放倒,至少可以睡俩人,其它越野车都是这么操作的啊。
“让她一个人睡舒服点,我睡帐篷挺好”男主人朝我笑着说。
第二天清早,我突然听到了吵架声,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听见女主人站帐篷前骂男主人,“到了西藏你还跟我分床睡,你都对我冷淡多少年了?连吵架都不愿意跟我吵了是吧?离婚吧,回去就离婚,这日子到头了……”
男主人一声不吭钻出帐篷,默默地往洗手间方向去了。路上碰见他,他一脸惭愧:“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我媳妇有抑郁症,情绪不太稳定”。
谁说的西藏包治百病?但愿他们不枉此行!祝福你们!
我开着房车冲上西藏芒康县拉乌山口,看见一座巨大的门牌,以及一块标注海拔的牌子。4326米,这个海拔是我进入西藏以来的最高。本来还好好的,看见海拔高度,立刻觉得有点气喘。典型的心理暗示毛病。
一辆房车停在门楼的下方,车窗外挂着一个横幅,写着某某咖啡馆的白底黄字。哟!这就是进藏路上有名的路边咖啡馆啊。我决定进去喝杯咖啡,同时满足一下好奇心。
房车里面布局就是一家咖啡馆的味道,除了咖啡设备,还有各种艺术装饰,其中一幅318国道72拐弯道的照片特别显眼。
“老板,72拐特别难走吧?”我朝着吧台里一对男女问道。“哈哈,做好思想准备哦,弯弯绕绕到谷底至少一个半小时”女店主一脸灿烂。
喝着浓香的咖啡,我和店主聊着318川藏线上的故事。
原来,三年前,男女店主就是在川藏线上邂逅并相爱的。“记得当天他骑着摩托来到营地,脸上皮肤黝黑,胡子拉碴,跟个流浪汉似的,这哪是我的菜呀,可是晚上大家一起聊天,他就闪光了,我就爱上了他哈哈哈”女子的笑声从房车窗户冲向了蓝天。
确实,敢独自走在川藏线滇藏线的人,骨子里崇拜的东西一定非同寻常。谈钱就没劲了。灵魂伴侣,多半在路上邂逅。
毕竟要面对生活,两个热爱西藏的年轻人,两个在西藏路上遇见的灵魂,最终回归了318国道,把家、把营生、把灵魂都安放在了天路的这个高坡上。
拉乌山口,这是一个充满爱情味道的地方,假如我有机会开咖啡馆,一定在菜单上特制一道咖啡,名字就叫“拉乌山爱情味道”
作者简介:
陈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上海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曾在浙江、上海电视媒体从事新闻主持工作,出版小说《半山排》、散文集《时间》《宴》等,文章散见于各大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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