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没喝完的酒
文/韩新
清明时分,草木萌发。枣花村的老村长打开村西头供销点的残门锈锁,两位老人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
两位老人满怀激动,男的是40多年前在这个供销社代销点工作的小黄,现已经是退休几年的老黄了。女的是当年的村姑兰姐,现在是深圳一家知名企业的高管。
老人急匆忙走进店里的套间,那小橱子、饭桌、录音机等都在,打开小橱子门,剩下的那平白酒还在。目睹着老物件,两人泪流满面。老黄抚去酒瓶上的尘埃,商标上“在一起”的字清晰可见。两双颤抖的手握着酒瓶,酒花在瓶中跳跃着。
一晃,过去整整40年了。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小黄从大城市来的,初中毕业就来到公社的知青点。宿舍安排好后,第二天就加入公社水库修建大军,吃住在工地上,很少回知青点。
一天傍晚,兰花姐从地里收工路过公社知青点,听见屋内有人呻吟,跑进去发现小黄脸色蜡黄、大汗淋漓,连忙把老牛拴在树上,卸下犁耙,把小黄背到小推车上,送到公社医院。
几瓶输液过后,小黄醒来,原来他身体不舒服请假回了知青点。医生说总算没大碍了,幸亏兰姐送来及时。兰姐又送他去住处,给他做好饭,看着他吃完后才回家。此后,小黄很感激兰花姐,有空就到兰花姐家聊天。
刚开始,兰花姐家人很愿意小黄来家里玩,可是几次之后就担心别人说长道短。小黄来自大城市,迟早要回去;兰花姐就是个村姑,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注定要在村里呆一辈子。
后来,小黄的知青生活结束了,他没有回到父母身边,而是选择在公社驻地的供销社担任了会计。小黄暗恋兰花姐,兰花姐也懂小黄的心思,明白当时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小黄是文艺青年,会写诗、跳舞、唱歌,供销社大门口的路灯下常会看到他跟年轻人娱乐,村里的“瞎话爷爷”也常去凑热闹。好多村民看不惯,说这些烫着钢丝头、穿着喇叭裤的不是好青年。兰花姐有唱歌天赋,一首歌听上几遍就唱得不离谱,当年电影《小花》的插曲《绒花》她唱得真好。
友情总会擦出爱的火花。小黄跟双方父母谈出想跟兰姐处对象的想法,遭到双方父母极力反对,明摆着双方条件差距太大。可是,这对性格相投的年轻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有一次夜深了,他俩人还在供销社会计股里聊天,被多嘴的股长发现了,第二天就传遍整个供销社。小黄被调到离公社驻地二十里的枣花村的代销点,兰花姐也被父母严加看管了。
在那个年代,谁家孩子沾上不三不四的名声,一家人就抬不起头来。兰花姐被派到水利建设工地,跟男青年一同出工,每天累得筋疲力尽。
小黄父母听说孩子去了村子里的代销点,想办法要把小黄调回大城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兰姐就是不愿相亲,小黄就是不愿回城市,两人见了面还是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1980年,改革春风拂面,杏花村里悄悄地开了两家小商店,供销社代销点生意越来越淡了。兰姐鼓励小黄学习参加中专考试。次年,小黄真得考上河北省的一个中专学校,兰姐一家人为小黄高兴。小黄接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兰姐陪他去县城,买了衬衣和一瓶白酒,傍晚时分才回到代销点。
初秋的夜晚,月光融融,虫鸣喃喃。小黄买来了烧肉,又从店后菜园摘了菜,凑齐四个菜,便喝起酒来。话不多,却都泪流满面。不知不觉都醉了,那瓶白酒还剩下三分之一。
次日醒来,门口里有村民在等候,发现屋里男女睡觉,成了爆炸新闻。兰姐深知后果的严重,一再劝小黄赶快离开去学校报到,留下的事情她处理好。小黄流着泪,把白酒拧紧瓶盖,写上“在一起”三个字,放到厨子里,说:“后会有期!”
小黄爬墙从后门走了,兰花姐把东西收拾利索,才打开门,说:“今天暂时不营业了!”说完锁上了门,将钥匙送到了供销社主任的手里。
当时,供销社主任是个女的姓田,刚新上任不久,是文革前的中专毕业生,丈夫曾是县城一中的老师,都被下放到农村改造,知识分子政策一落实,就当上了主任。她听了兰姐的介绍后没说啥,领着会计去店里清账,经盘点账实相符,就跟会计都签字,并在那橱子门上贴了封条,写上“个人物品,请勿动!”。
又是一阵闲言碎语。兰姐不想解释半点,整天累死累活地跟着男劳力出工。不久,独自去了深圳,加入“外来妹”大军。在深圳工厂里,兰姐把名字改成“岚姐”,从此杳无音讯,后来父母去世也没回家。2015年,深圳媒体上报道岚姐领办的针织厂为世界品牌代工的消息,家乡人才知道兰姐就是岚姐,已是成功的企业家。
小黄中专毕业又接续读完大学,毕业后去了省直部门工作。后来,当了国有投资公司的老板,他从没说过曾经的故事。
时隔40年,小黄也不再是当年的小黄了,也快 70岁了,老伴去世后他给女儿看孩子。兰姐也是这个年纪,还是孤身一人,没结过婚。县领导去南方招商引资,邀她回老家投资建设项目。她痛快地答应了,回乡考察时特意看了当年枣花村代销点。
代销点孤独地站在村头,周围那些住户都搬迁进城了。兰姐趴在窗口看了又看,心里沉沉的。那个橱子还在,上面封条也在,当年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县领导也去省城邀请老黄帮助招引项目。老黄很是痛快,随后来到当年工作的供销社和枣花村代销点,旧景尚存,心潮翻滚,拍成短视频,发到抖音上。
抖音链接世界。村里人理解老黄的情思,年轻人对往事感叹不已,忙把抖音转发,并在评论区里寻找兰姐。没过几天,老黄接到兰姐的电话,惊喜、沉默、哭泣、笑声,不断地转换着,各人诉说着这些年的故事。
老黄和兰姐相约今年清明节同去枣花村,出资把代销点买下来,投资在村里发展生态农业、建设颐养结合项目,吸引更多年轻人回乡创业,让更多老年人在这里安度晚年。
清明节那天,两人在县城车站会面,再乘城乡公交车到枣花村,老村长早在代销点门前等着了。老村长领他们念叨一番,开门进入,货架上还摆放着一些当年残次商品,酱油缸、醋缸、咸菜缸还在,上面落满了屋顶掉下的灰土。
老村长介绍说,小黄走了之后,代销店就没有再营业过,后来供销社来人把商品清走了,房子留给了村里。刚开始有村民承包院子养兔子,没挣到钱,欠着房租跑了。这些年,小黄住宿的房间门一直没打开过。
打开尘封的橱子,那录音机锈迹斑斑,那没喝完的白酒原封没动,小黄打算给兰姐的20元钱也在里面……
睹物伤情,纯真的初恋情人泪流满面。老黄小心翼翼打开瓶盖,先喝了一口,兰姐也接过酒来,深情地喝了一口,随即两人相拥在一起。
这陈年酒呀,蕴藏了这么多故事,开启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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