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承,是指顺从承受和顺接。奉承,则是指逢迎、谄媚,用好听的话恭维他人。顺承不同于奉承,但是都有一个“承”字。
“承”字是何意?“承”有顺从、迎合、奉承,承颜候色的意思,指顺着别人脸色办事。“承”者,承接,也有承上启下的意思。我所理解的人际交往中的顺承,是指在对话中,一个人对对方讲话内容的认可、接受和对观点进行阐发、扩展、延伸等各种消化吸收的过程。
这种顺承要做到并不太容易,如果只是一味地顺承,没有自己对对话内容的消化、理解、吸收和反刍、反思,就容易演变成奉承了。
平儿,是贾府中出了名的情商高、人品好的丫头,也是凤姐的得力助手。她每日协助凤姐处理家务琐事,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各色人等打交道,已然积累了许多应对各种复杂人际交往场合的经验。
在凤姐生病,探春代理家务时期,平儿充当了探春、李纨、宝钗和凤姐四人之间的“传话筒”,不仅不辱凤姐使命,还成功地帮助探春等人协理家务,修复了凤姐、探春在之间的姑嫂隔阂。下面姑且从平儿对探春理家中提出的一系列改革措施,看看平儿如何顺承探春等人的各项建议,了解人际交往中如何合理顺承他人。
探春理家,一开始面临的第一个大难题就是庶母赵姨娘的兄弟去世,赵姨娘来讨要丧葬银子。探春成功地避开了管事媳妇给她和李纨挖的坑,按照惯例赏了二十两银子,事情本没办错。谁知管事媳妇一走,赵姨娘就进来了,开口就说自己被人欺负了,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起了银子给的不到位,亲生女儿不肯拉扯自己的话来,惹得探春又哭又气,李纨也劝不动,赵姨娘还只顾着瞎唠叨。
就这时,凤姐打发平儿来了,平儿一来,一看这形景,就明白了一半。原文如下:
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平儿的聪明之处全在于此,她只看屋里人的情形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再听了探春几句话,更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和她长期以来对府中大小事务的了解、对各人品性的观察和分析离不开。
探春正在生气,因此讲出的话也很不客气:好好的添什么添?谁是二十四个月生下来的吗?你这主子真是巧,叫我来破例,她拿着公家的钱好做人情,她做好人。你告诉她,我不敢添,不敢瞎出主意。她要愿意添,等她病好了,爱怎么添就怎么添。
平儿听了这番话,只在一旁“垂手默侍”,她不做声,只是履行着做丫头的职责。等着探春的气消了,再做决定。此时保持沉默,就是平儿的顺承。
探春、李纨被吴新登家的有意糊弄了,探春告诉平儿吴新登家的干出的事,当着她们的面,平儿需要维护姑娘和奶奶的威信,立下贾府的规矩。这一方面是平儿对探春的顺承,一方面是平儿对探春话里意思的理解和反刍,也即是反馈。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来了一步儿,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
探春告诉平儿,吴新登家的办事办老了的,不查清楚就来糊弄她们,平儿就说,她要是敢这样,腿上的筋都折了两根,接着又震慑那些媳妇说,你们只管撒野,等二奶奶好了,我们再算账。
探春对奴才的行为感到不满,平儿作为管事丫头,辖制奴才并重新树立主子的威信是她的职责,她在理解探春言语里的意思之后,采取了相应的行动,即是对探春话语的合理顺承,而且她的行动也是极其符合探春内心期待的。
为了维护凤姐的利益和面子,也为了顾全大局,平儿又陪笑对探春说,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情就多,照看不到这些,难免会有忽略。接着她让探春把该添该减的事情都做一下,还说,这样一来对太太好,二来也不枉探春对凤姐的情谊了。
这番话既顾全了大局,也不伤害凤姐的利益和面子,还融洽了探春和凤姐之间的姑嫂关系。随后,探春考虑到贾府爷们上学的开销有重复的支出,于是让把多领取的银子给免除,平儿听后,说,早就该免了的,往年二奶奶说要免掉,因为忙,就忘了:
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
这番话里,平儿只是顺承探春,没有奉承她,也没有否决她——平儿当然没有直接否决探春决定的权利,但平儿不卑不亢,也维护了凤姐的利益,她没有说凤姐没考虑到这一点,只是说凤姐原本也打算这么做,只是因为忙,就忘了。这些都是平儿能顾全大局,平衡各方利益的表现。
平儿讲话非常注意方法。当探春提出要把大观园交给园里的老婆子来打理的时候,平儿说,这件事需要姑娘提出来才好,我们奶奶就是有这个心,也不好说这样的话。现在是姑娘们住在园子里,我们奶奶不能多弄点玩意儿来给姑娘们玩,反而图省钱叫人去修建管理。这话真的不好说出来。
平儿此话一出,宝钗马上笑着说平儿会说话,她说,你讲的这些话,一套一套的,也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是你们奶奶没本事考虑不到这些事,也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答应一句。总之,三姑娘说一串话,你就有一串话应答,总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们奶奶也想到了,只是一定有个不能办的原因。
不得不说,宝钗的总结非常到位。平儿在探春面前是奴才,但是又代表着王熙凤。如果她一味奉承探春说得好做得对,难免会有溜须拍马的嫌疑,且她的立场必须站在凤姐这边。如果她说凤姐没想到这些事,又让凤姐失去威信和面子。平儿需要的是权衡凤姐和探春之间的利弊,既不能得罪探春,也不能让王熙凤没有面子,而且还必须维护王熙凤的利益。
能做到这一点,除了应对探春时讲究谈话策略,平儿还用行为表现得卑微而诚恳,这种卑微而又诚恳的态度,打动了探春,正如探春说的:“我早上起来,一肚子的气,听说她来了,忽然想起她主子了。一个平时当家撒野惯了的人,我见了就她更来气。谁知她来了,跟个避猫老鼠似的站了半天,挺可怜的。还说了那些话,不说她主子对我好,倒说不枉我平时待她们奶奶的情意了,我听了这话不仅没了气,反倒惭愧了。我一个女孩,没人疼顾照看我,我哪里有能力去对别人好。”
以上就是平儿在和探春沟通中,顺承探春的表现。由此可见,平儿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何时进何时退,更清楚怎样以退为进。她在探春面前的示弱,赢得了探春的同情和好感。她摆正自己的身份,不卑不亢,从容面对,措辞得体,不仅融洽了凤姐和探春之间的姑嫂关系,还博得了宝钗的赞赏。总而言之,探春理家能取得成效,不仅是靠她自己的智慧和气魄,还离不开宝钗的补充性建议,也离不开凤姐的支持以及平儿的顺承和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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