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老家,已是浓夏时节。
热浪,一波一波涌来,夹杂着夏的火热,一下子,就把积聚在身体内部的寒意,涤荡干净了。
剥下裹在身上的秋衣裤,换上凉爽的长裙,在田野里舒舒服服走一走,真是舒爽的不得了。
绿,浓的化不开。好像只需轻轻一点,就要燃烧似的。天,蓝得有点忧伤。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空,一动不动。
大野之上,麦苗已经抽穗。锋利的麦芒,以某种力量和刚劲,保护着麦粒灌浆。麦子们,如同一拨茁壮的少年,齐刷刷站在田里。一色青装,英气逼人。
苞谷已经有半人高了。枝叶青碧,仿佛二八佳人,衣袂飘飘。在夏的浓情与土地充足的养分里,几乎以每分钟的速度生长。不久之后,就会抽出一个又一个的红缨子来。那是成年的标志。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粉妆玉琢的玉米棒棒,也将要长出来了。
杨树柳树槐树们,已到最枝繁叶茂的时候了。杨树伟岸挺拔,枝干升到半空中,叶片宽大而浓密。柳树婀娜多姿,千万条的柳枝,低垂至地面。槐树稳重而诚恳,它的树干,看起来永远那么严肃。上月来看到的那个喜鹊巢,已经完全掩藏在浓密的枝叶中了。
花喜鹊,野鸽子,麻雀,乌鸦,都挤在这棵树上。那棵老柳树,已有近二十年的树龄了。枝繁叶茂,枝条长发般的披散下来。
站在树下。麻雀叽叽喳喳,声音很大。它们时而吵成一团,时而突然禁声,谁也搞不懂,它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喜鹊偶然从枝叶间飞出来,忙忙飞上一圈,又隐身与枝叶之间。只有野鸽子,不知疲倦的咕咕咕叫着。
啄木鸟站在不远处的杨树上,小心翼翼探望着。相比其它鸟儿,它似乎是有智慧的,笃笃笃,笃笃笃,它用一种恒久的声音,告诫众生活着的意义。
有雨的时候,燕子也会来。它们围着大树追逐嬉戏,偶然,也会唧唧唧叫几声。燕子会让人想到春天,但现在,它们在忙于自己的儿女。
两只花猫,这些日子,几乎都不回家。整天守在大树底下,装作深沉的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鸟儿。有时,一个低低飞过的身影,也让它们怅然许久。
花儿们争奇斗艳,随处可见。
房前屋后,熟季花独领风骚。它们俗艳的花朵,大口大口呼吸着炙热的阳光。有的单瓣,有的复朵。但无论哪种,都开得又红又艳,没心没肺。太阳越晒,花朵得越艳。且开且落,不知疲惫。有人把它叫作“一丈红”,是因为它高高的个子,几乎要跨过人家的墙头了。它简直就是一个偷窥者,谁家的秘密,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她是乡村的女儿,无论怎样破败的院落,怎样豪华的围墙,只要有几朵花,就会温暖而富有诗意。就会令一个诗人,久久徘徊,而不愿离去。
苦苦菜开出一朵蓝紫色的花,在田野或是某个墙角里,汇聚成一片,若一匹蓝色霞光。苣荬菜细碎的叶片,紧紧地抓着脚下的泥土。每天早上,都会开出一大簇黄色小花。小小的蜜蜂,在她身边飞来飞去,起落之间,已完成一项甜蜜的事业。小飞蓬,田旋花,婆婆纳,细细碎碎的花朵,星星一样的点缀在杂草之中。
大地如此多情,万物如此美好。
若走过一道田埂,会幸运的看到一些甘草。它们赤褐色叶片,傻乎乎的向远处眺望。埋藏于脚下的长长的根,甜中略带苦的味道,使我们整个童年,都有一种梦幻般的美好。
野草气势磅礴。长势最凶的,就是苦豆草。远远近近,奶白色的花絮,云朵一样的映在田埂上。
示范田里,灰条长得比苞谷都要高。自从知道,它们还有一个洋气的名字叫藜麦之后,就对它们刮目相看。它在我工作的那块高原上,被当作宝贝一样的培育着,而在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它已经完完全全的沦落为一种杂草了。
燕麦总让人想起那些妖冶的女人。纤细的腰肢,妩媚的叶,根本无法让人把它和一些害草联系起来。它的细细长长的籽粒,带着生命最初的诱惑。
娘娘花,摆着水红色的长袖,风姿绰约的站在野枸杞丛中。细看,野枸杞也已经开出蓝紫色的小花,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玛瑙一样的果子。
马仙草、节节草、益母草,曲曲菜,马樱樱菜,野茄子,野西瓜,都还和过去一模一样。它并没有因我对土地的远离,而变得面目可憎。
我所走过的田野,都以亘古不变的姿态,养育着万物。远去的,只是游子的脚步。淡了的,只是对脚下土地最执着的爱恋。
空气,还是这般的清新。鸟儿们的叫声,还是这般的亲切。野花野草,还是这般的浓情蜜意。大地以万般的浓情,接纳着所有的生命。
在绿树环抱中,人们的房屋,也是一个一个巢。人,深居其中,与大地和解,构成一幅盛世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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