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灰白,雨如线。
对面那幢楼的楼顶上,有什么人种了丝瓜,浓密的叶浸在雨雾里,梦幻般的绿。
我依着窗台,望着丝瓜叶出神。想起宇儿在作文里说,他喜欢下雨,连续下几天都喜欢,因为下雨时能闻到家乡味儿,闭上眼,像回到家乡了。我看到这里,鼻子一酸,心一颤,莫名的柔情,像温婉缠绵的雨。
宇儿离开家乡时,才三周岁零三个月,家乡味儿竟能深深根植在心。我把脸伸到玻璃窗外,闭眼深呼吸,刹那间时光倒转,回到遥远——
不记得是几岁,只记得是一个夏日黄昏,我可能是刚放学,也可能是刚打猪草回来,到家看见大门是锁着的,邻居家的奶奶说,我娘在场里打麦子哩。
我沿着通向村南的土路,去场里找娘。路左边是苇地。刚过了端午节,适合包粽子的苇叶大都被采光了,只留下靠近根部的那些粗短丑陋的老叶,还有顶端长出来的一两片新叶,新叶又宽又长,恣意伸展开来,展示妙曼身段儿。路右边是菜园,菜长的正旺,莴苣绿,根大翠,茄子青,黄瓜豆角爬满架,就连那瓠子,也光头光脑的成形了。穿过苇地和菜园中间这段路,就是场。这段路很短,站在这头,就可以看见场边上堆成小山一样的麦秸垛,打麦机轰隆隆的响声也清晰的传过来,隐隐的,似乎还有孩子欢快的笑闹声。
刚走到路中间,场里轰隆隆的打麦机声突然停下来,一种怪异的安静包围了我。
我站住,看见天上那块黑云彩已经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它低低的压下来,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再看村子和它周围的一切,都像涂了一层昏暗沉重的黄颜色,这种黄颜色也充溢在空气里,连村南的山都看不清了。我还没对这些变化做出反应,便看见苇子,树,菜,都猛烈的摇摆起来,地面的浮土沙尘腾空而起,疯狂的旋转,左冲右突,像刚刚挣脱束缚的野兽。空气跑得太快,我的鼻子没法抓住它们,得用手把整个脸捂严,才得以正常呼吸,眼睛也才不至于被沙土迷住。我的衣服紧裹在身上,衣角像树叶子一样呼啦啦响,头发胡乱飞舞,和沙粒一起打在手背上,疼。我站不稳,身子跟着风向变换打了几个趔趄,赶紧抱头蹲下。我刚蹲下,就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砸到身上。是雨点,很大的雨点,它们以狂风的速度疾行,撞到某个物件,发出啪啪的响声,冰冷,坚硬,冰雹一样的质感。
我蹲在路中间,孤零零一个人,像是被世界遗弃了。我感觉到自己越变越小,小成一粒尘埃,在风雨的裹挟下飘向无尽头的深渊,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正在深渊里拼命挣扎,风雨却停下来,像来得时候那么突然,那些大雨点,甚至没来得及把我身上的衣裳全打湿,就在瞬间鸣金收兵,退至无形。
尘埃落定,一地残枝败叶,雨水与浮土相会,土香加雨香,拥抱出万千情愫,弥散在空气中。
——是的,宇儿说的家乡味,就是雨点和浮土混合在一起生成的。然而此刻,我不能在湿润的空气里找到这样的味。城市里的地面都覆了水泥,水泥表层干净,与土路相比,生出家乡味的机会便少的可怜。何况现在是雨季,已经接连下了多天的雨,那样轻尘玉露一相逢所生的乡味,早随积水流入城市下面。
窗外,天色依然灰白,雨依然如线。线一样的雨,牵出乡愁,乡愁长,悠悠荡荡,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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