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旅行者到了一个地方,时间便被切割开来。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几点到哪里,什么时候回家——,都会被自己安排得很有秩序。这里的“回家”其实是回到住宿的地方,不过用“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人类存在整个过程的奇妙意义。如果从伊甸园失落之后计算,重返天堂的道路既漫长又令人憧憬。这种诗歌一样令人怀念的景象,使得我们不论在什么地方何种情形,都愿意回家。在美国盐湖城,我曾经问过路边的一个乞丐:你愿意回家吗?他的眼睛立即放出来一种罕见的光芒,我猜想这样的问题连他自己都很久不曾触及,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的路人。就在不远处,有一个世界闻名的大教堂,那里从来不曾断过一种充满信念的声音和吟诵、祷告:回家。
于是,旅行者的回家就成为了一种安顿疲倦重建生活秩序的方向。在伦敦,二月的早晨,有一种冰冻的舒服。这种类似于我老家山村的寒冷,就唤醒了我极美的记忆。一大早母亲就把炉子里的火生起,冒着灿烂的蓝色红色火焰,父亲则会搓着双手,消失在田坎上。没有比乡下的孩子一大早站在寒冷的樟树下,大声朗读中国历史书的情形,更能说明学习和记忆的快乐了。樟树上的八哥四处跳跃,直到黑色的籽落满坪地,读书的声音才会结束。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炊烟袅袅的乡下,一切叫做读书的事情都被幼稚的喉咙放大:只有大声朗读,才足以让远处的父亲感觉到我们的努力,让身边的母亲看见我们成长的希望之光。
在伦敦也好,在夏威夷也好,或者在一月飘雪的成都,在临近大渡河的小县城,我都保持一个习惯:早晨奔跑。我试图通过这种持续的方式,来认识一个地方静谧如神的时刻,来沐浴万物苏醒之际大地的明媚,以及其中无限涌动与潜伏的玄妙机遇。
在伦敦寒冷的仲春之晨,站在泰晤士河的桥上,眺望旷野因为晨曦所氤氲的特殊风景,实在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测的生命,五十年前只是站在中国南方偏远山村的石桥上的孩子,如今却可以奔跑在滑铁卢大桥上。这之间的联系,造成了一种深刻的感恩。你得服从命运的安排,又要从命运的缝隙里目睹神一样的光芒。这种光芒会引领你,会成就你。晨曦使得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存在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苏醒感,我相信,当二战来临,战火在不远处燃烧,一对恋人在滑铁卢大桥上的轮廓将令历史动容。
这种动容,会让我们深陷沉思。黑暗弥漫的深夜,任何一首抒情的夜曲都会是一道柔和的光芒,会是撒落花园玻璃碎片一样的星星,还会是什么?我很多次就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新的山丘、小巷、峡谷里漂浮在没有声音的河流之上的木舟,在遥远的城市令人可以黯然失色的诗人穿越小径的丛林里,突然间想起来某种乐曲或者一首歌,音乐的旋律丝线一样柔滑,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旋律会长出来轻盈的翅膀,会让我成为那个有着羽翼的孩子,会在永恒的星河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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