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其小说《怨女》中说:“漂亮的女孩子不论出身高低,总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应当说不可测,她本身具有命运的神秘性。”
纵观古今历史,美貌女子总或多或少带着点传奇。
在中国传统理念中,“红颜祸水”的观点更是甚嚣尘上。这一观点固然有失偏颇,但多少反映了人们对于美貌欲亲近之又忌惮之的矛盾心理。
诚然,美貌也是一种资源,但如果自身能力驾驭不了美貌,则易反受其害。
一百年前,陆小曼和唐瑛娉娉袅袅,风姿绰约,如两朵绝世之花,一南一北遥相对照,时人谓之“南唐北陆”。
陆小曼
岁月催人老,几十年过去了,一人仍艳若桃李,一人却已如经霜之菊。
真真让人感叹:做一时美人易,做一世美人难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据说,金庸笔下那个活泼娇俏的黄蓉的原型,便是年轻时的陆小曼。但光看留下来的照片,她并非拥有绝顶姿容。
也许,有些女子静比动美,所以非常上相;而有些女子动起来风情万种,拍起照来自然逊色很多。
陆小曼是尤物,静处淹然百媚,动则活色生香,一动一静,无意间颠倒了众生。
胡适说小曼是京城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刘海粟也被她的美貌瞬间击倒。
即便是同性,也对她颇有好感。张幼仪与她消除芥蒂后情谊颇深,张充和也很喜欢她温文的谈吐。要知道这两位女士,对林徽因可都欣赏不来。
大概是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掌心,陆小曼不缺爱也不缺安全感,她的人生底色是温暖柔和的,人是松弛的,待人接物也是真诚如同赤子,与之相处自然如沐春风。
小曼出生于银行世家,自小聪慧灵敏,能诗会画。成长过程中,她也一直接受着良好的教育,会多国语言,求学期间就常被外交部邀请去接待外宾,担任口语翻译。
陆小曼画作
唐瑛比小曼晚出生七年,她同样握得人生第一手好牌。
唐父是中国首位留学的西医,后在上海开设私人诊所,收入不菲,名望颇高。
家中光厨子就养了四个,每一餐都严格按照营养均衡搭配;家中还有专门的裁缝只为唐瑛一人服务。
唐家家教甚严,就餐时不能随意摆弄碗筷,不能边吃饭边说话,不能用嘴去吹汤……
在培养子女方面,唐家更是不吝成本。唐瑛有专门的家教来学习舞蹈、英文、戏曲等才艺智识。
那时候的名媛是真名媛,优渥的物质条件和良好的家庭教育,使得唐瑛端庄娴雅,气度非凡,是当时上海滩时尚的风向标。
时人称之:“唐瑛一个人,养活了上海滩一半的裁缝。”
她当时用着CHANEL N0.5香水、LV手袋、CD口红和CELINE衣服,走在时尚的尖端。
权威女性杂志《玲珑》还鼓励新女性们要以唐瑛为榜样,重打扮,会交际,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属品。
1927年,唐瑛陆小曼联手创办了“云裳服装公司”,是中国第一家专为女性开办的服装公司。
光是时尚,也撑不起唐瑛“十里洋场一枝花”的美誉,论才华,她跟小曼是不相上下。
那一年,17岁的唐瑛和24岁的陆小曼联袂登台,一个扮演杜丽娘,一个扮演柳梦梅,演出昆曲《牡丹亭》,成为当年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1935年,唐瑛在卡尔登大剧院用全英语演出了京剧《王宝钏》,这是英语版的京剧在国内的首次演出,引起了极大轰动。
不仅如此,她还精于舞蹈钢琴和京剧昆曲,也擅长工笔山水和素描油画,端的是多才多艺。
出身、美貌和才华,已经被二十几岁的陆小曼和唐瑛拿捏地死死的了,一切只等她们自身的抉择,以及,上苍那双翻云覆雨手。
陆小曼向左,唐瑛向右
周国平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上天给了一个漂亮脸蛋,你要留心。这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当初,因与徐志摩热烈相恋,陆小曼结束了上一段奉父母之命的枯燥乏味的婚姻。
为了与前夫顺利离婚,她打掉了腹中胎儿。因手术状况不佳,很不幸,她落下了时常腰痛的病根,并且终身无法生育。
为了爱情,她是不管不顾的。自小,她就集万千宠爱于一生,一路走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由此形成了任性恣意的个性。
志摩爱极了小曼的灵气,希望她在文艺方面有所成就。但两人婚后那几年,小曼时常晨昏颠倒,翩跹于舞场、宴会和烟榻之上,灵气渐消。
唱戏、写诗、画山水花鸟,这几样小曼是样样来得,可她做这些事儿纯粹是为了好玩,若要沉下心干出番事业来,她自然是惫懒无比的。
徐志摩对此很心痛,他嗔怪她,责备她,可是小曼还是不改初衷。再加上婚姻中各种龃龉啃噬着当初炽热的感情,在志摩出事前,两人的感情其实已经岌岌可危。
徐志摩飞机失事之后,所有的谩骂之声都涌向了陆小曼,仿佛“红颜祸水”论又有了佐证:
诗人为了供她吃喝玩乐享受生活,没日没夜地两地奔波,所以搭乘了免费班机而出事。
世人似乎忘记了事情的真相,志摩此次飞往北京,是为了听林徽因的一场讲座。况且世事无常,这事怎能一股脑都算在小曼头上?
悲痛欲绝的小曼并不辩解,既然爱过,就得为他保留最后的尊严。她忍受着世人的痛骂和白眼,只含泪说:“他是为我而死。”
众声喧哗之下,她不顾世人的骇目,独掩柴扉,洗尽铅华,潜心作画。她活成了志摩希望她成为的女子,可惜,醒悟得太晚,志摩也看不见了。
同陆小曼一样,唐瑛也不乏优秀的追求者,甚至包括宋子文、杨杏佛等人。同小曼的任性恣意相比,唐瑛是清醒而理智的。
当时的宋子文毕业于哈佛,家世显赫,是典型的高富帅。他虽比唐瑛大16岁,却对唐瑛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唐瑛也一时芳心暗许。
但这段感情却遭到了唐父的极力反对,政事云谲波诡,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宁愿女儿嫁给商人也不愿她嫁给一个政治家。
在唐父的安排下,唐瑛嫁给了上海巨商李云书的儿子李祖法。宋子文写给唐瑛的二十多封情书,她一直珍藏在身边。
李祖法是一个性格木讷古板的博士,他很反感唐瑛婚后仍然出入于交际场所。再加上育儿方面的分歧,两人终至于分道扬镳。
离婚后不久,唐瑛与容显麟结合了。容显麟是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的侄子,他与唐瑛一样性格活泼,爱好广泛。
容显麟家境并不富裕,还带着前段婚姻留下的4个孩子。唐瑛浑不在意,当年舞场翩跹的彩蝶心甘情愿地节衣缩食,洗手作羹汤,做起了贤妻良母。
同样是洗尽铅华远离交际场所,唐瑛和小曼看起来是一样,可也不一样。
小曼是源于志摩突然离世的沉重打击,是外在力量的毁灭性逼迫;
唐瑛是源于内心产生的安宁和恬淡,这份幸福感让她舍得放下名利场上的热闹与虚名,安心于烟火俗世带来的满足感。
自律的女人最好命
志摩亡故后,小曼也不过29岁,当时不乏追求者,但她都谢绝了。
后来因为身体实在不行了,之前的朋友翁瑞午频频给她医治,长住在她家中,时间久了,便委身于他。
小曼与翁瑞午约法三章:“不许抛弃发妻,不正式结婚”,翁瑞午尽心照顾她,为她倾家荡产也不足惜。深情如斯,令人感叹。
暮年的小曼一如她笔下的山水,萧索枯瘦。曾经那么爱美的她,寂寥到牙落都不补。
对于身体保养,小曼确实缺乏自律。年轻时候,从起身到合眼,都在一刻不停吃零食,又老不吃正餐,牙齿早早坏掉,又吃坏了胃。
有人见过晚年时候的小曼,说她脸色白中泛青,骨瘦如柴,双颊凹陷,牙根发黑。一代美人寥落至此,也是叫人无比唏嘘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年轻时候纵情恣意,不加节制,到头来难免老境颓然。
年轻时候过于仰仗自己的先天优势,不加爱护,到了最后优势反噬,这其中的高低起伏,纵使自己心气平和不置于心,也抵不住他人的捧高踩低。
小曼彼时经济拮据,却仍摆脱不了他人不怀好意的揣测。有人说她注射蜂蜜促进肠胃蠕动挥霍无度,她不加辩驳;有人说她用豆腐擦鼻子下面的鸦片痕迹,她亦保持沉默。
这一世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看遍了世间所有的繁芜与萧条,还有什么牵念于心的呢?
如果说小曼是一时的美人,那么唐瑛算得上是一世的美人了。
1948年,唐瑛跟随丈夫来到美国。70年代,唐瑛曾回国探亲,一身精致的葱绿色旗袍,勾勒出恍如少女般曼妙的身姿,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一丝疲态。
其时,她已年过六旬了。
做一时美人易,做一世美人难,这需要高度的自律来掌控自己,认知世界,从而获得由内而外的优雅和超然。
几十年如一日,唐瑛始终保持着儿时养成的规律的生活,每一餐都有精确的时间表。
即便有这么多的孩子要操心,家境也不算富裕,但她爱美爱生活的劲儿从未消失。
每一天,她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生活也是丰富多彩,所有的爱好,诸如看电影、逛画展、泡剧院、打麻将,到老都没变。
与老来形单影只的小曼相比,唐瑛的晚年儿孙绕膝,人生圆满。
在孙儿们的记忆里,奶奶做的芹菜炒牛肉、手包馄饨,是比外面饭馆里的都要好吃千百倍的。
唐瑛的儿子李名觉,是美国耶鲁大学终身教授,著名的华裔舞台设计大师,被誉为“世界当代舞台设计之泰斗”。
李名觉
1986年,她在纽约的寓所里安静离世,去之前,她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与陆小曼跌宕起伏的一生相比,唐瑛的人生缺乏传奇性,正因此,她也渐渐不为人所知。
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从炮火年代走过来的名媛大多难以善终,能如唐瑛般手握实实在在的幸福且一生安稳的,已是人生至幸。那些浮名,要来何用?
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
美貌,大概是上天赐予女人最好的礼物。但倘若不懂珍惜,在年轻时缺乏自律随意挥霍,甚至过分凭借着容貌仰仗男人,到最后难免泯然众人。
作家林宛央说:“一个女人因美貌得到了一些东西,之后,她必须学会藏起美貌,用另外一些不那么容易坍塌的内在,去守好自己的得到。”
做女人当如唐瑛这般,对于人生,始终清醒自持,有份从容的掌控感。
她年轻时纵横上海交际场,见识过世间浮华;面对感情,能自控,遇到不合适的婚姻也能洒然离手;在恰当时刻,卸甲归田,大隐隐于世。
最终,沉于内心,沉于人间烟火。
如此,纵然时光流逝,亦不过是将她的优雅打磨得愈加出众,越发耐人寻味。
作者 | 水清,擅长有温度有深度地书写民国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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