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江诗话》卷二中,又看到了对于倒装句的描述。
诗人使用的倒装句有两种,一种是本句的倒装(一句之内),一种是前后句子的倒装。关于诗句中的倒装,很多古人的诗话中提到多。
那么,诗人为什么要倒装,倒装有什么好处呢?
洪亮吉在《北江诗话》中,用了韩愈和杜甫的诗为例:
诗家例用倒句法,方觉奇峭生动,如韩之《雉带箭》云:「将军大笑官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杜之《冬狩行》云:「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使上下句各倒转,则平率已甚。夫人能为之,不必韩、杜矣。
洪亮吉认为,使用倒装句法的好处,就是“奇峭生动”,奇峭指山势奇特峻峭,这里表示有波澜起伏的变化,不同于流俗的表达方式。
韩愈 〔唐代〕《雉带箭》是一首古体诗:
原头火烧静兀兀,野雉畏鹰出复没。
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
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
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随倾斜。
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
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这是前后两句的倒转,第二句是因:马前悬挂了猎物,第二句是果:所以军吏们来祝贺。
杜之《冬狩行》也是一首古体诗:
君不见东川节度兵马雄,校猎亦似观成功。
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步骤同。禽兽已毙十七八,
杀声落日回苍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骆驼礨峞垂玄熊。
东西南北百里间,仿佛蹴踏寒山空。有鸟名鸲鹆,
力不能高飞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何为见羁虞罗中。
春蒐冬狩侯得同,使君五马一马骢。况今摄行大将权,
号令颇有前贤风。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
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
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
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皇帝不在咸阳宫,你们忙着猎杀禽兔作什么?知道打猎,不知道起兵平贼,难道不知道周幽王的祸事吗?
之所以强调这是古体诗,是因为可以看出,这两首诗的倒装句与格律平仄无关。就是为了洪亮吉所谓的“奇峭生动”,先抛出结果引人注意,然后再说原因,令读者先惊讶,再思索,再验证。
前面所举的例子,是两句之间的前后倒装,还有更多的倒装发生在一句之内。例如王安石为人改诗的这个故事,宋《西清诗话》云:
王仲至召试舘中试罢,作一絶题云:古木森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防畵墙。荆公见之甚叹爱,为改作:奏赋长杨罢。且云诗家语,如此乃健。
原句为:日斜奏罢长杨赋,王安石改为诗:日斜奏赋长杨罢。
王安石说,这样才是真正诗人的句法:诗家语。而且用了一个“健”字。健,生动有力。为什么王安石这样说呢?关于这一点,王安石并没有作更多的解释。
另外,(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用《漫叟诗话》云:
“前人评杜诗云:'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若云'鹦鹉啄残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便不是好句。余谓词曲亦然。舒信道有曲云,'十年马上春如梦’,或改云'如春梦’,非所谓遇知音。”(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
红豆啄残鹦鹉粒,红豆前置,碧梧栖老凤凰枝’,碧梧前置,都是倒转句。十年马上春如梦,春前置。这三句都是一句之内的倒装句。
从这三句句法的倒装来看,被前置的词语,起到了侧重突出的作用。
周振甫诗词例话引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提到为了符合格律的倒装句:
韩公诗句,本是“窥沼鸾舞镜,渡桥马行天”,而语反焉。韩公诗,从其不反之语,义虽分明而不可诵矣,却是何声律也?(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卷三十《秋兴八首》其八“香稻”句下注)
韩愈的这首《春雪》是一首排律:
看雪乘清旦,无人坐独谣。
拂花轻尚起,落地煖初销。
已讶陵歌扇,还来伴舞腰。
洒篁留密节,著柳送长条。
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
遍阶怜可掬,满树戏成摇。
江浪迎涛日,风毛纵猎朝。
弄闲时细转,争急忽惊飘。
城险疑悬布,砧寒未捣绡。
莫愁阴景促,夜色自相饶。
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必须是律句,句式为: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如果按照正常的语序来说,则是:窥沼鸾舞(或入)镜,渡桥马行天。平仄平仄仄,仄平仄平平,这样就出律了。
而杜甫的'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如果写成“鹦鹉啄残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平仄格式是一样的,都符合格律。这就是两者的区别。
另外,前面提到的韩愈《雉带箭》和杜甫的《冬狩行》都是古体诗,它的倒装句不是因为格律的约束。
除了格律与内容的原因,还有一种原因也要注意。
诗人作诗的时候,更换文字,或者调整句子顺序,是否有助于发音清楚洪亮,某些词语放在不同的位置,发音效果是不同的。
因此杜甫说:陶冶性灵在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长吟有利于发现诗句中佶屈聱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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