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瀛奎律髓》共有49个门类的律诗,每一类都会选不同的唐宋诗人作品,读者正可学习比较。 今天看三首不同时代的五律,内容都是写镇江的金山寺。
镇江又叫做京口、润州,镇江的长江沿岸有三座小山,山虽不大,但是每一座都名声显赫。第一为金山,上面有著名的金山寺;其二为北固山,山上的多景楼、北固亭、甘露寺,更是诗人笔下常见的古迹。
我们先看一首唐朝诗人笔下的金山寺。
中唐诗人张祜(约785年-849年)的《题润州金山寺》 :
一宿-金山寺,微茫水国-分。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
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因悲在城市,终日醉醺醺。-
前六句都是写景,尾联抒情。
这首诗令诗人得意的是颈联: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这是倒装句,中流见树影,两岸闻钟声。树影、钟声前置,不仅为了符合格律,更为了突出主要意象。
据说,当年张祜和徐凝在白居易那里斗诗,张祜就把颈联拿出应战:
白樂天典杭州,江東進士多奔杭取解。時張祐自負詩名,以首為己任。既而徐凝後至,郡中有宴,樂天諷二子矛楯。祐曰:僕為解元宜矣,凝曰:君有何佳句?祐曰:甘露寺詩有'日月光先到,山河势尽来。’又金山寺詩有'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王定保《唐摭言 》)
世上广为流传'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 ,胡应麟则认为不如颔联好:
晚唐有一首之中,世共传其一联,而其所不传反过之者。如张祜“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虽工密,气格故不如“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也。《诗薮》
不过,这首诗的尾联却争议不多,都认为是败笔 :因悲在城市,终日醉醺醺。
明朝诗人谢榛《四溟诗话》就批评说:
律诗无好结句,谓之虎头鼠尾。即当摆脱常格,复出不测之语,若天马行空,浑然无迹。张祜《金山寺》之作,则有此失也。
尖刻一点的人,则认为后两句是打油诗:
王山阴曰:结句允入打油、钉铰,然前六句可以鼻祖此山...《唐风怀》
张祜的这首诗尾联,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翻思在朝市,终日醉醺醺。
尾联是转折,对比禅界与俗世,用以衬托金山寺的脱俗出尘,立意是很好的。只是“醉醺醺”有些俚俗了。
虽然张祜的尾联颇有争议,但是整首诗依然是金山寺题诗中的名作。方回更是赞其为“金山絶唱”。
唐朝灭亡以后,五代诗人孙鲂(940年前后在世)登临金山,也作了一首《题金山寺》:
万古波心-寺,金山名目-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
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谁言-张处士,题后-更无人。
其中颔联也卓尔不群: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
《
金山寺题咏,众因称道唐张祜有“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之句,欲和,众皆阁笔。鲂复吟云:“
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楼台-悬-倒影,钟磬-隔-嚣尘。
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谁言-题咏处,流响-更无人?”
时人号为绝唱。
众人觉得张祜颔联是佳句,都想唱和,但是都没有灵感,只有孙鲂吟出:楼台-悬-倒影,钟磬-隔-嚣尘,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
孙魴的中间二联,唱和张祜中间二联: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
它们都有共同的意象:僧、影、钟、惊涛(中流)、过橹(船)、晓堂(楼台)等。
孙鲂的这首诗,也是前六句写景,后两句抒情:谁言-张处士,题后-更无人。
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中,对张祜、孙鲂二诗作了评价:
祜诗全篇皆好,鲂诗不及之,有疵病。如“惊涛溅佛身”之句,则金山寺何其低而且小哉!“谁言张处士,诗后更无人”,仍自矜街如此,尤可嗤也。..
胡仔忽视了张祜的尾联,反而说其通篇都好。但是他挑了孙魴两个毛病,一是认为这首诗中把金山寺庙,写的太低了,波浪难道能溅到寺庙里的佛像上吗?胡仔把作诗当做写论文了。
另外,胡仔对于孙魴结尾两句的自负,则有讥讽之意:你算老几,还要和张祜比肩不成?
梅尧臣是欧阳修的好友,欧阳修《六一诗话》中屡次提到梅尧臣的诗论。欧梅二人的出现,一改宋初西昆体的风气。
我们看看梅尧臣这首 《金山寺》:
吴客独来-后,楚桡-归夕曛。山形-无地接,寺界-与波分。
巢鹘-宁窥-物,驯鸥-自作-群。老僧-忘岁月,石上看-江云。
方回评价说:
三四絶妙,尾句自然有味。谁言张处士诗後更无人然?则有梅圣俞可也。
方回在认为梅尧臣亦可比肩。
桡[náo], 船桨。第一句表时间,与第二句可以看作十字句,吴客来以后,小船在夕阳下归来。山与大地融合,寺与江水相接。鹘鸟不窥视他物,飞鸥相聚成群。寺中的老僧不关心岁月流逝,静静地坐在石上眺望长江与浮云。
三首诗,前六句都是写景,后两句写人。张祜结尾直接抒情,但是文字不雅,人物形象有些颓废。孙魴的尾联有攀附之嫌。
梅尧臣尾联比较特别,虽然也是写人物,但是人在景中,形象高洁而淡泊。
梅尧臣的《金山寺》通篇写景,似乎看不到明显抒情之处。其中颈联的巢鹘是一个高傲的形象,驯鸥则是俗人的象征。这两个意象,似有寄托。
诗无达诂,不同读者又各有所爱。另外有些诗太熟了,反而没有新鲜感。您最喜欢哪一位诗人笔下的金山寺呢?
结束时,老街以此为题,练习作一首五律,《京口金山寺》:
暮上金山寺,登临耳目
清 。澄江天共远,落日浪初平。作梵人心静,闻钟月色明。今朝一时意,不必解无生。
@老街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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