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清代黄生《唐诗摘钞》评价盛唐的一位诗人,称其为“艳诗好手”:
此君极一艳诗好手,其诗惜不多见,二绝而外,仅《五日观妓》 一律而已。
黄生所说的这位诗人名叫万楚,宋朝计有功《唐诗纪事》;中称其“登开元进士第”,他的好友李颀有诗《东京寄万楚》相赠:
濩落久无用,隐身甘采薇。仍闻薄宦者,还事田家衣。颍水日夜流,故人相见稀。春山不可望,黄鸟东南飞。濯足岂长往,一樽聊可依。了然潭上月,适我胸中机。在昔同门友,如今出处非。优游白虎殿,偃息青琐闱。且有荐君表,当看携手归。寄书不待面,兰茝空芳菲。
诗中说”在昔同门友“,《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写过:"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 可见李颀与万楚可能是同乡或是同窗, 李颀是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万楚不能确定是开元哪一年的进士。
为什么万楚被称为艳诗好手呢?我们先从他的《五日观妓》说起。
一、《五日观妓》非狂客不能有此风调
万楚传下来的诗并不多,但是仅有的两首七律质量都不错,《五日观妓》更是写歌妓的名篇:
西施谩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谁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唐代开始设置教坊管理宫廷音乐 ,专管雅乐以外的音乐、歌舞、百戏等演出等事务。教坊是唐代宫廷乐伎聚居之地, 但是唐朝权贵之家也蓄养歌妓成风。万楚在五月端午这一天观看歌妓表演,写下了这首七律。
1、西施谩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
谩(màn)道:空说或莫说,诗家语的写法常有宾语前置,第一句不是西施谩道而是谩道西施:不要说什么西施浣溪沙的时候(有多美),我们今天看看碧玉如何与丽华斗艳吧。
碧玉是晋汝南王的爱妾,因出身微贱所以用来比喻乐伎。丽华:有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和陈后主的爱妃张丽华,两个都比较高贵。
2、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夺将、妒杀二词常被前人称奇,并且被评价”开后人多少俗调!“,意思是后人常常学用此种手法咏物。眉黛、裙红、萱草、榴花,四个意象的巧妙结合,写出了歌妓的容貌与舞姿之美。
杀、石都是古入声字,属仄声。
3、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新歌一曲没什么特别,醉舞双眸仿佛令人看到了一双动人的眼睛。和下联相比,上联比较平常。
4、谁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第七句巧妙,端午节有以五色彩丝系臂的风俗,称续命丝,传言可避灾延寿。但是却无法避免我”死君家 “。清代书画周珽说:
善描善谑,狂而欲死,亦趣人也。然丝能续命,适以伤身,妆服歌舞,真伐性之斧,人何多中其饵乎?此诗别有讽刺。
美色伤人,所以有”死君家“的戏谑之语。明朝的蒋一葵(著有尧山堂外纪)评价:苟非狂客不能有此风调。可见万楚颇有后来的杜牧之风,不知道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是不是受到过万楚的影响。
很多人谈起诗的起承转合时,绝句的转与五七律的转解释常常不一致。绝句转在第三句,五律七律的转却放到了颈联。
其实五律、七律是否转的好,关键在于第七句。这首诗的妙处就在于第七句的转:谁道五丝能续命?以疑问句转折,因此结句容易出奇出彩。
二、二绝而外是什么意思?
前言里说的二绝,是指万楚的两首绝句,是两首咏花草的小诗,万楚用比拟的手法借物喻人,表达了男女之间的感情。
1、题情人药栏
敛眉语芳草,何许太无情。正见离人别,春心相向生。
开头就是埋怨之语,说芳草无情,在有情人分别的时候,你还好意思没心没肺地生长。此处正是以芳草无情反衬人的多情。
2、河上逢落花
河水浮落花,花流东不息。应见浣纱人,为道长相忆。
落花于河水之上,东流而去,诗人寄语落花,如果见到了情人,请告诉她:我一直深深地思念着你。
这两首咏物的绝句与五律《五日观妓》都是描写感情(不好说是爱情),所以万楚被人称为:”艳诗好手“。
不过这两首绝句更令人值得玩味,第一首注意诗人如何写“情”,第二首注意诗人如何写“逢”。看明白这两处,就知道诗眼在何处,自己创作时如何围绕主题来写。
老街更喜欢第二首《河上逢落花》,没有了诘问的语气,淡淡道出,却情深意重。
另外注意《河上逢落花》这是押入声韵的绝句,不要误解为第二句押平声,第四句押仄声,绝句不能换韵,因此2、4句的韵脚平仄一定是一样的。
三、咏物佳作七律《骢马》
金络青骢白玉鞍,长鞭紫陌野游盘。朝驱东道尘恒灭,暮到河源日未阑。 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君能一饮长城窟,为报天山行路难。
沈德潜称这首诗“几可追步老杜咏马诗”。杜甫咏马的诗有20多首,提到马的诗句几百首,咏马被人评价可与老杜相比,是莫大的荣耀了。
1、金络青骢白玉鞍,长鞭紫陌野游盘。
青骢指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开篇用金、青、白三个颜色写了一匹神骏高贵的战马。主人骑着它在长安郊野的道路上来回溜达。
2、朝驱东道尘恒灭,暮到河源日未阑。
这一联,写骏马的快。暮到河源日未阑,和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相比,七个字和十四个字其实是一个意思:快。
3、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
颈联写战马的战斗精神和坚强意志,作为一匹战马,颔联写的是才能,颈联是精神。也就是德才兼备。
4、君能一饮长城窟,为报天山行路难。
《饮马长城窟行》与《行路难》都出自于古乐府。这首诗写边关的战马,同时也暗喻边关的将士。
第二联写出了战马的才能:朝驱东道尘恒灭,暮到河源日未阑;第三联写出了马的精神: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战马的精神意志既是人的精神意志,咏物诗词多是如此。
结束语
万楚此人生卒年均不知,诗仅仅传下来几首。他的事迹也很少有记录,仅仅从李颀的那首
《东京寄万楚》中看出,他中第后仕途不顺,归隐还乡,其实李颀本人,后来也辞官归隐。
结束时,老街用万楚韵,也作一首七律《咏战马》:
遥指阴山路屈盘,雕弓宝骑紫金鞍。 风吹边草拳毛动,雪绕红旗铁骨寒。
将士死生堪托付,沙场空阔岂知难。夜深惊起当年梦,老骥一声秋色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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