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昨天,回答了一个关于这两句诗的小问题。
宋人卢梅坡的《雪梅》诗其实有两首,第一首写梅和雪,第二首写梅、雪、诗。另外每一首里,都有一个人物。
正如古人所说: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细细思索的话,其实这两首诗并没有那么简单。
《雪梅二首》的第一首,常常伴有一个故事,说妻妾相争,让丈夫评判,于是丈夫写了这首诗来劝架: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个争宠的故事,可能来自于元明的小说。《全宋词》中,收录了元明小说中假托的宋词,不知道真伪。例如马琼琼的《减字木兰花·题梅雪扇》: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又有朱端朝(端朝字延之,南宋人,肄业上庠)的《浣溪沙》: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梅比雪花输一白,雪如梅蕊少些香。东君非是不思量。
古诗词中,雪和梅常常同时出现,梅花虽然白,似乎不如雪白,而雪花又没有梅花的清香,二者各有所长。
卢梅坡的《雪梅》中,首句说梅和雪相争互不相让, 这是比兴之法托物寓意。既然各有所长,又如何评判谁更胜一筹呢?
说诗人圆滑也好,说诗人实事求是也好,总之,两不得罪,但也不给你答案,而是挑出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作比较。
在这三首诗词中,马琼琼作《减字木兰花》是因为受了欺负,于是写信给远行的丈夫告状。
朱端朝和卢梅坡,作为主持公道的裁判员,却不给梅和雪准确的答案。
这三首诗词,不知道谁先谁后,但是从前溯源的话,其实是化用了《世说新语·德行》中的一段故事。
喜欢《世说新语》的朋友,看到这首诗一定会想到“难兄难弟”这个成语,这是《世说新语·德行》中的一段故事: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东汉时,颍川郡名士陈实(陈寔)有两个德行不错的儿子:陈纪(字元方)和陈谌(字季方)。
当时两个孙子相争,各自说各自的爸爸好。陈纪儿子陈群(字长文)与陈谌的儿子陈忠(字孝先)各不相让,于是找爷爷陈实评理。
陈实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意思是,你们俩别难为我了,你们各自的爸爸都很优秀,我没法评判谁最好。
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后来演化为成语"难兄难弟",本来是褒义词,后来曲解为贬义词。这是题外话了。
这个陈实是不是和卢梅坡、朱端朝差不多,都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三个人都类似于主持大局的人,因此不愿意下面的人内耗,因此各打五十大板,团结最重要。
有梅无雪不精神 ,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 ,与梅并作十分春。
这首绝句中除了雪和梅以外,又加入了诗。
诗是人的产物,第一首其实有三个意象:梅、雪、诗人。第二首有四个意象:梅、雪、诗人、诗。
这首诗和第一首完全不同,第一首中,雪和梅是相互独立的。第二首,写的是梅、雪、诗三者互相依存的关系。下面分别欣赏一下这四句诗。
1、环境与背景,有梅无雪不精神
春天是大背景,少了雪,就不能突出梅花傲雪的高洁精神。只有在严酷的环境下,才能显出英雄本色,而平淡的生活中,英雄可能也泯然众人。
2、俗人与志士,有雪无诗俗了人
春雪之下,假如不写诗的话,就是一个俗人。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诗可以反映出人物对于眼前环境的领悟与看法。俗人浑浑噩噩过一生,志士则要成就一番事业。有雪有诗,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3、想法与行动,日暮诗成天又雪
有了环境条件,有了志向,下一步就是行动。下了雪,有了梅,心中有诗意,自然要作诗了。
4、美好的结果,与梅并作十分春
第四句,写梅、雪、诗、人四者相互作用后的结果,人作诗描述雪和梅,于是得出了美好的结果 。
只有四种因素共同发力,才会有“十分春”的美好结果。
卢梅坡的两首《雪梅》诗,写了两种道理。第一首表示大家各有所长,不要内耗;第二首,放下争议携手共进,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炼出了人生事业的三种境界。第三种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种境界就是前两种境界坚持与行动的结果,与卢梅坡诗中的“并作十分春“异曲同工。上面所讲,是老街自己的感受,诗人本身未必有这种含义。还是谭献的那句话:
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复堂词录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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