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重生剧,主角好像必须去拯救某个人的生命,或者弥补重大的失误,但在这部剧,重新开始似乎没有特别的意义。」近藤麻美,33岁,独身,在市政服务厅做公务员,某天下班后,她和闺蜜们聚餐唱歌,深夜在便利店吃完冰淇淋,准备走路回家,但为了捡一小片湿巾包装纸,意外车祸身亡,来到「死后投胎中转站」。在这里,中转站接待员告知麻美,来世她会投胎成为危地马拉东南部的大食蚁兽。
为了不投胎成大食蚁兽,麻美选择了重启人生——一次再度重来的人生该如何度过?日剧《重启人生》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答案:主人公复活后,没有拯救世界,没有复仇,也没有利用前世记忆成为富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普通的小事,只为来生转世为人类。但就是这样一部充满了日式碎碎念、故事看似平淡的电视剧,却在播出后收获了9.4的豆瓣评分,成为近5年来评分最高的日剧。剧集中,安藤樱扮演的女主角近藤麻美每次去世后,都会来到「死后投胎中转站」,在那里,接待她的始终是一位没有姓名,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眼镜,脸庞圆圆的工作人员。他会礼貌客气又面无表情地安排麻美做身份登记,解答她的一切问题,并告知她下一世会变成什么。
但就是这位没有姓名的接待员,却给无数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牢牢拿捏住了日本人日常对话的节奏感,他的语言有停顿一秒,再让人笑起来的魔力。很多观众都认为他的表演是整部剧最精华的部分之一。实际上,这位前台接待员就是《重启人生》的编剧,笨蛋节奏。「笨蛋节奏」本名升野英知,是日本著名的喜剧演员。1995年,升野英知和日本电影学校的同学松下敏宏成立了一个喜剧组合,取名「笨蛋节奏」。这个名字没有特别的含义,「就是想造一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词语,这样别人搜索起来,就很方便。」 2005年,松下因为生活窘迫,决定放弃喜剧并退出组合。但升野英知决定继续沿用「笨蛋节奏」这个名字。四年后,一直寂寂无名的笨蛋节奏终于迎来了出头之日——他在日本最著名的大喜利全国比赛中拿到冠军,一战成名。「大喜利」直译就是最后一幕,收场戏,同时它也是日本喜剧的一种形式,给出一个指定题目,可能是图片、音乐或奇奇怪怪的问题,选手要立刻想到一句吐槽,谁最搞笑就能赢得比赛。这是最考验喜剧演员知识储备、脑洞和反应力的比赛形式,也是日式幽默的精髓。在日本,笨蛋节奏被称为「大喜利魔王」。参赛次数最多,也拿过最多的冠军,一位微博网友这样比喻,如果大喜利有世界杯,那么笨蛋节奏就是梅西。「笨蛋节奏」
《重启人生》播出后,台词一直是讨论度极高的关键词,尤其是几位女生日常的交流,从说话方式到聊天内容,都和普通女生平日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极为细腻、生动。当很多中国观众得知编剧居然是一位男性时,都感到极为惊讶。
他出生日本福冈县田川市,一个只有5万人口的小城。高中时期他一心想当职业棒球选手,全身心专注棒球,结果失败。后来无意中看到了日本电影学校的资料,有他喜欢的漫才课程,才决定上东京读书。来到东京后,他认识了几位女性好友,并一起组成了「女子团体」,因为身高很矮又很老实,女孩子们觉得他像吉祥物一样,常常称赞可爱。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和女孩子们一起喝下午茶,喝喝咖啡,谈论芝士蛋糕真好吃的话题。从那时候起,他就有了充足的女生聊天经验。这也是他积累创作素材的方法。无论是练习表演和写段子,他都会选择在人来人往的家庭餐厅,因为这里很有趣,也充满了生机。基于这种创作方法,笨蛋节奏也成了写日常,写普通人的高手。《架空OL日记》,是笨蛋节奏的另外一部女性观察日记,他讨论了很多无聊但有趣的日常观察:冬天的马桶令人恐惧,坐下去前要有很强的心理准备;和女同事讨论如果有了时空穿梭门,应该放在哪个角落,才不会打开被人看到乱糟糟的家。还有他编剧并主演的电视剧《住住》,已经播了四季,也是笨蛋节奏说的那种似乎用隐藏式摄像头拍摄的日常剧,几个单身年轻人住在同一个公寓,每天夜晚闲聊。一位追了《住住》四年的观众说,笨蛋节奏的故事总是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松弛感」。《重启人生》播出后,制作人小田玲奈接受采访时透露,升野先生(笨蛋节奏)一直说,这是一部电视剧,但我希望大家像看纪录片一样,好像它是用隐藏式摄像机拍摄的一样。《重启人生》是一边拍摄一边写的,开机的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包括笨蛋节奏自己,但是他很确定一件事情,《重启人生》是一部不普通的,有意思的电视剧,是大家看完会哈哈一笑的作品。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有趣更重要了。他告诉主演安藤樱,希望她以一种「有趣又自由」的方式扮演麻美,拍摄的时候要一直快乐,这样剪辑的时候,工作人员也都可以笑起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重启人生》也是安藤樱第一次主演日本民营电视台的连续剧,之前她更多地活跃在电影圈。之所以接下这部剧,也是因为笨蛋节奏——当听说这部剧的编剧是笨蛋节奏时,她很快接受了邀约,她觉得,和笨蛋节奏一起重回人生,是一件很可行的事情。《重启人生》大结局播出前一天,制作方发出一段笨蛋节奏的留言,「这部剧有个大转折的结局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大家看完都可以感到开心。我想,我做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让最后一集变得有趣。」收到笨蛋节奏的剧本后,安藤樱的第一感觉是,这是一部「使人置身故乡」的电视剧,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熟悉的风景,同时又产生前所未有的感觉,「尽管它被说成是一部喜剧,但也有很多悲伤的怀旧感」。
开拍前一天,安藤樱和剧中两位好友,夏唧、美宝的扮演者夏帆和木南晴夏,举办了一场交流会,地点就选择剧中常常出现的卡拉OK包厢。但她们没有唱歌,只是喝茶聊天,顺便吃了一碗拉面,像是开拍前的热身运动。很多人认为她们的对手戏自然得像是纪录片,其实她们很早就进行了远程训练,在自己家通过视频电话练习交流。安藤樱不止一次惊叹,笨蛋节奏的台词怎么如此写实,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好像自己说话一样。安藤樱拍摄的第一场戏,是她所饰演的麻美在家乡上下班的场景。她对那天印象深刻,拍摄前还下着小雨,一开机,天就放晴了,她觉得像个预言,「一切都有一个好的开始。」对日本影视圈较为熟悉的观众,会发现《重启人生》拥有着一个超级豪华的卡司阵容,随处可见的视帝视后,随便一个小配角的扮演者都是另一部戏的主演。
除了扮演四姐妹的安藤樱、水川麻美、夏帆和木南晴夏,被已婚男宫冈先生骗的玲奈,扮演者黑木华获过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女配,她主演的《重版出来》和《凪的新生活》在中国受到不少关注。麻美前男友的扮演者松坂桃李,也是获过最佳男主角的人气演员。连在市政厅接待窗口和麻美吵架的普通市民,小麻美深夜出走时遇到的警察,抓电车痴汉的车站工作人员,航空学校的面试官都是非常资深的前辈演员。《重启人生》播出后,一位资深日剧迷评价,这剧几乎每个角色包括一闪而过的人都是大咖,即便只有几句台词,每个人都像演主角那样认真,播出后也没有所谓的撕番位。日媒采访《重启人生》制作人小田玲奈,为什么能够将这么多知名演员凑在一起?小田玲奈说,大家一听到是笨蛋节奏的剧本,安藤樱当主角,什么都没多问就来了。除了成年演员,扮演几位主角童年戏份的小演员,也令人印象深刻。挑选小演员也是非常艰难的,要找到一眼就能看出对应角色的相似度,制作组花了整整一个月,每周末从早到晚进行试镜,面试了几千个演员。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女主角近藤麻美的幼儿园时期扮演者永尾柚乃,因为出演这部剧,永尾柚乃开始被大家叫做「天才子役」(天才儿童演员)。无论是日本观众还是中国观众,都被她折服,称她「小小年纪演出了100岁的智慧和忧愁」。永尾柚乃出生于2016年10月,6岁时,她已经出演了6部电视剧、5部电影、30多部广告片,算是资深的儿童演员。这次《重启人生》的演员选拔,她足足战胜了1200个竞争者,才拿下了小麻美的角色。制作人说,她的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好像她真的有一颗成人的心,「只有她,我是说好的方面,她不是闪闪发光那种,而是带着一点忧郁,这令人吃惊。」其实,永尾柚乃不是第一次展现自己的「老灵魂」,只要看过她过往的作品和采访,就会发现这个小女孩拥有着一种远胜于同龄人的成熟和松弛,当谈到从6岁变身33岁麻美的秘诀时,她一边端坐一边用小手拍打胸脯说:「就是把6岁的心灵bang一下抛出去,再把33岁的灵魂bang地丢进身体里呀。」《重启人生》播出后,很多人都在关心,柚乃酱还会一直演下去吗?接受采访时,永尾柚乃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导演,现在,7岁的她已经开始着手写剧本了。她还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欲望,未来想要出演那种「可以说很多很多台词,出场很多很多次」的角色。在成熟的另一面,她也有着孩童的天真,比如,被问到「上了小学最期待的事情是什么」,她说,上学了就有学校供餐,她超期待可以跟老师说「再来一份」,最好可以给她添上三次饭。还有,记者问了她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柚乃酱,如果人生重来,想转世成什么呢?」她一副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说:「那就转生成为大食蚁兽吧!」六岁的柚乃酱,演出了已经重生多次的无奈与成熟。
伴随着主角近藤麻美的重生,剧情一次次被拉回到她出生的1989年。
1989年,是日本极为重要的转折之年。那年1月7日,昭和天皇逝世,次日改年号为平成,也是在那年,日本的泡沫经济迎来顶峰,日经平均指数达到历史最高。随后,泡沫崩坏,经济走向大萧条,随后,就业冰河期、东京地铁毒气事件、阪神大地震等重大事件相继发生,社会和环境的震荡击碎了很多日本青年人的精神世界,在日本,从1989年到2019年的30年,也被称为「失去的30年」,在平成时代成长起来的日本人也被叫做「失落的一代」。有意思的是,那也是日本的娱乐产业和大众文化爆发的开端。任天堂游戏机、电子宠物、传呼器、大头贴等流行产物风靡,安室奈美惠和AKB48为代表的平成偶像兴起,日本动漫史上最重要的《神奇宝贝》《灌篮高手》《海贼王》《美少女战士》诞生,日本足球J联赛开幕引发全民足球热,无数经典影视作品涌现,J-POP也达到创作巅峰。《重启人生》中,近藤麻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人生,对日本观众而言,也跟随着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回「平成时代」,对于他们而言,《重启人生》是属于平成世代的电视剧,有日本观众说,这是一部真实的「平成30年地方生活史和日本娱乐史」,不断重复,却能带来谜一样的满足感。剧中插曲记录了1989年到2010年间日本唱片时代最流行音乐,中岛美雪超过百万的单曲《加油!》,现象级电视剧的主题《一公升眼泪》的《粉雪》和《家政妇三田》的《想要变温柔》,《美少女战士》的《月光传说》,《菜鸟总动员》的《奇迹》……电视剧同名音乐合集收录了37首「时代之歌」,发售时命名为《重启人生~平成的答案》。这样的答案不止来自音乐。在《重启人生》官方主页上,剧组进行了一场剧集的售后服务,细致地介绍了每一集的「怀旧之物」。剧中近50个「怀旧之物」,也组成了一组像小人书一样的短小平成流行史,很生动也很好看——1990年开始流行的大头贴,如今都是自动修图了;平成初期,女孩子们都喜欢扮演美少女战士;传呼机、泡泡袜和大头贴手账,是当时女子高中生的三大神器;1996年发售的电子宠物,如果不给它喂饭或清扫它的便便,它就会死掉;转学或毕业的时候,人人都要填写的同学录;风靡一时的iPod mini,选歌的时候会发出很悦耳的咔啦咔啦声。《重启人生》精准地击中了近些年日本非常流行的「平成レトロ」,也就是「平成复古文化」、「平成怀旧」的集体情绪。这也是《重启人生》看似平淡却余波绵长的原因之一,有人形容它像人生遥控器,咔啦一下,打开了自己的成长录像带,因此很多日本观众都在社交媒体上写下自己的平成故事——
「看重启人生,我想起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从圣诞老爷爷那里得到了一只电子宠物。我小心翼翼养着,视若珍宝,有天和家人散步的时候落在了奈良公园。大受打击,后来再也没有找到它,永远失去了踪迹。」「这次回老家,我从旧抽屉里掏出了大头贴,贴纸本还有同学录。当时怎么会这么认真呀,贴得工工整整,那像是我少女时期的秘密,也像是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充满活力的平成世界。」「疫情使得很多事情变得遥远,我的平成故事也永远停在了2019年。归乡的时候,我和好朋友聊起我们作为『麻美』的时期,每天有很多新鲜的东西砰砰砰地跳进来,什么都可以尝试,没人说禁止,女孩们都染发打耳洞画细细的眉毛,那时候涉谷像宇宙中心。回忆起来,很多东西看起来杂乱无章,却亮晶晶,闪耀着光。」在《重启人生》大结局播出的前两天,安藤樱凭借电影《某个男人》获得了第46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女配角奖,她的丈夫演员柄本佑也入围了最佳男配角。他们在2012年结婚,2017年有了第一个孩子。发表获奖感言时,她提到了作为一个职场母亲的艰难,尽管孩子已经6岁,她现在也还无法同时照顾孩子和演戏,甚至提到自己想过放弃表演这件事情。
当时,《重启人生》正在热播,安藤樱的发言也引发了很多日本职场女性和家庭主妇的讨论。她们说,连日本最好的女演员都尚且如此,我们的生活又能被谁看见呢,「真想试试不结婚不生小孩的生活,干脆和麻美一样重启人生好了!」安藤樱也被问到「是否想要重启人生」,安藤樱说,我现在过着很好的生活,但是如果真的可以体验回到过去的某一个瞬间,我想回到我出生的那个瞬间。
「我想看看那个瞬间,我身边的家人们是什么样的表情,如果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去,看到那样愉悦的表情我会很感动,如果我发现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和今天没有什么不同,我应该会很震动吧。」制作《重启人生》时,笨蛋节奏提议,这部剧的宣传广告语要无限贴近普通人,产生真正的说服力。
那些带到麻美家的零食都是市面贩卖的,制作团队要一个个打电话给零食公司问,愿不愿意和竞争对手同时出现在桌上;小福打工的KTV制服,也是现实中Round1的制服。笨蛋节奏一直强调,要让看剧的人和剧中的人呼吸一样的空气,感同身受,觉得这就是我们本地人的故事啊。这种普通人的叙事和日常感,也是《重启人生》能够持久发挥效力的原因。它不像复仇爽剧,燃烧后就过了,结束时容易产生一种空虚和失落。它很像一块小小的海绵蛋糕,有很扎实的部分,很绵软很满足,也有流动的空气感,有充足喘息的缝隙,按下去不会嘭地跳起来,而是慢慢回弹,让人安心,感到治愈。2023年1月8日,《重启人生》开播,新闻发布会也选在年初,安藤樱在发布会上写下了2023年的年度一字,「生」。她说,「这部作品是关于重新生活,我希望今年也好好生活,带着很强的生命力。」
3月12日,《重启人生》最终回播出当晚,很多日本观众都在社交平台上评价它是「神一样的电视剧」,有趣的是,与「最好的电视剧」同时出现的另一个关键词是——普通。一位日本资深电视剧迷说,《重启人生》让他意识到,普通地活着,和朋友们普通地交谈,这是多幸福的事情。普通的人生,也是一种活法——这也是《重启人生》最打动观众的主题。剧中,到底要不要告诉小福他唱歌难听,无法成为歌手,关于这个细节,笨蛋节奏和制片人犹豫了很久,「别的重生剧,主角好像必须去拯救某个人的生命,或者弥补重大的失误,但在这部剧,重新开始似乎没有特别的意义。」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不说,将现实感贯彻到底,普通的人生就是不会出现超级英雄,而是有可能不断重复过去的路。《重启人生》拍摄时,扮演四个好姐妹的女演员是一同杀青的。
那天,最后杀青的祝贺鲜花交到了安藤樱的手上,她在姐妹的环绕下大笑着说,「我爱你们。我觉得这个作品会拯救世界!」在中国的视频网站上,有人转发了这条视频,当安藤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多条中文弹幕飘过——01. NHK総合(2010.11.27)トップランナー03. 日本テレビ(2023.2.9)ドラマ『ブラッシュアップライフ』で話題の子役・永尾柚乃ちゃんに注目した 『ZIP!』04. 中島優(2023.2.12)『ブラッシュアップライフ』リアル感を支える圧倒的な取材量 セオリーにとらわれないバカリズム脚本の裏側05. 脚本家・バカリズムの振り返りインタビュー公開!(2023.3.11)ブラッシュアップライフドラマ公式06. TVガイド(2023.3.12)「ブラッシュアップライフ」小田玲奈プロデューサーインタビュ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