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是在一穷二白、兵荒马乱时候嫁给我的。这一点永不能改变。
从结婚的第一个月,我们就开始赡养我父母。当时我俩工资都是292。程老师想了想说:“一对一半吧。”我第一笔赡养费是300元,程老师亲手交给我妈的。
那以后,程老师跟着我,没少吃苦。有一次很奇怪,工资到月居然没发,我们突然就断炊了。和我家父母说了没用,他们还等着我们赡养呢。程老师又不好意思和她家里说,谁让当初死活要嫁一个穷小子的?
我们翻箱倒柜,要命的是家里不但没有零食,连下锅的米也没有,最后不得不去借了1000元利贷。当我抖抖索索签下名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杨白劳摁手印。我的手抖得飞起来,上牙与下牙敲敲打打。人生啊,有多少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时候程老师还是一个小姑娘,特别爱幻想。
她幻想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块草坪,她喜欢绿地。关键是她喜欢栽花,各种各样的花,她都喜欢。而且一栽就活,一活就美。现在我们没有院子,但家里到处都是花,可惜花儿不能充分享受阳光、雨露,这也算一种缺憾。这个愿望我还没能实现。
她还幻想有一个楼梯,旋转的楼梯。早晨阳光斜射进来,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这个美好的场景一下把我迷住了。一想,就觉得很浪漫。
后来,到了港城。我们买了一个很便宜的顶复式住房。虽然每天要爬6楼,但权当锻炼。关键是有了实现程老师梦想的机会。顶复式房子是农民的拆迁房,质量不太好,但只要有楼梯就好。
装修我们花了10多万元。上面一层是某地板做活动时候买的,很便宜,一个大厅,两间标准的客房。
最大支出是买了一个欧步旋转楼梯。楼梯是镂空的,每一层都有宽阔的踏板。仿佛这样一来,冒冒失失的程老师走在上面,我才觉得踏实。程老师白衣飘飘,早晨睡眼惺忪地走下来,她只说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可惜这一切弄好之后,我们家程老师一次都没在楼上住过。我也从没见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走下来,阳光照耀着她一头乌发,闪耀着金色的光……
这经常成了我嘲笑她的一个梗,我的缺点是嘴巴不饶人。不过我一说,她就使劲掐我,或者假装生气,我就不说了。
这些年颠沛流离,我一直没有忘记要实现程老师的梦,这几乎成了我的一个执念。尤其这一年来,我两鬓开始出现白发,有一两颗牙开始松动,更有时不我待之感。
程老师最大的梦想是搞设计。小时候她最喜欢画小人,三笔两笔,一个窈窕淑女就跃然纸上。读书期间,稍有闲暇,她也喜欢画一个。不仅画,还替她们装扮。毕业之后,我们活得太艰苦了,太累了,程老师这个梦基本上沉寂了。
在港买房之后,程老师欢呼雀跃,她开始了自己的全新设计,拿着一支铅笔,东画画西画画,然后讲给我听。可惜我不感兴趣,一会头就大了。但我假装很惊讶,说:“你也太聪明了。就这样做,一定很好……”
因为经济紧张,我们装修找的是游击队,但尽管是游击队,最终基本上还是完成了程老师的设计。来参观的人,没有不啧啧赞叹的。她比设计师设计的还要好。设计师只从美观角度,程老师是从美观和实用的角度,因而更加人性化。
那半年,她跑装修,整个人黑了瘦了但乐此不疲。有了这一次经验,她对设计房子兴趣更是大得不得了。
后来到了苏州,我们把港城的房子卖了,贷款在苏州买了房。程老师浑身的劲都能拧下来,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永久的住所,她更加用心。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又是画图纸,又是与大设计师争论,最后连人家的首席设计师都对她刮目相看。
现在我们房子装修好了,小区里很多人来看,我们家的房子成了样板房。比如她把厕所一分为二,中间只用一块不透明的玻璃,既节约空间,又使得内卫和外卫都有窗户。她把书房的一方墙都敲了,用了一块大玻璃,玻璃上是青青翠竹。既使得客厅通透,又使得书房掩映在翠竹之中。
但这还不是程老师的梦,她的梦幻是儿童时种下的,她给自己笔下的小人所画的衣服。有一天,她告诉我,老了她想要画画,设计服装。尤其是水一样的丝绸,霓裳羽衣,衬托出女人灵魂的香气,如凌波仙子,风姿绰约。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我突然想起了《红嫁衣》。结婚的时候,程老师看中了一套红嫁衣,但太贵了,买不起。我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但她比我理性,坚决不同意。
谁知道在结婚的前夕,商场搞了一次征文比赛——《衣服的故事》,获得一等奖的人可以在二楼女装中选择任何一款衣服。这简直太棒了,梦幻一样,我觉得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我发誓一定要给程老师赢得红嫁衣。谁知道越着急越写不出。到了截止前一天,终于写好了。但只剩最后一天,邮局不保证第二天能送达。
好在我离芜湖不到两小时车程,我准备第二天送过去。那个晚上我在焦急中等待,谁知道,谁知道,到了第二天,一片银白。夜里竟然下了一场大雪,所有的车都不能通行。
我无法把文章送出,一等奖更是泡汤了。我绝望地留下了泪水,精疲力竭。程老师手忙脚乱地安慰我,说,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呢,这篇文章就是最好的红嫁衣!
(点击:王开东:永远的红嫁衣)
那时起,我心底就有一个愿望。有一天,我一定要让程老师想买什么衣服就买什么,作为对青春的弥补。男人最重要的成功,是实现所爱女人的所有梦想,包括儿时的梦想。
谁知道这些年程老师岁数大了,居然不爱衣服了。说穿什么都觉得差那么一点味道,也就不想了。我似乎一脚踏空,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好在有一天,程老师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设计梦。她说,你说,穿自己设计的衣服是什么感觉呢?我可是否可以创造一个品牌。让女教师也能穿上真丝,穿出女人的淡雅得体和美丽。让我们不富有的女教师也可以穿得体面一些。
我自然是鼓励。于是暑假里,她报了名,买了书,苦学设计。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她的白日梦,我就只好顺着她。有一天散步,我们设想品牌的名字,这也是我们的游戏。那一天晚上,走在荷塘月色之中,程老师突然灵机一动,说品牌就叫“清如水”,然后我们都觉得这个名字妙不可言。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在中国文化中,“怜”就是“爱”,“莲子”谐音“怜子”,“怜子”就是我爱你。“莲子清如水。”就是我爱你,如同湖水一样清澈,纯净,深邃,脉脉含情,默默流淌……
舍此,我们何以明白,一个灵魂有香气的女子,为何还要装扮自己呢?
好衣服,绝不止是愉悦自己那么简单,女为悦己者容,女人穿得漂漂亮亮,不是一种虚荣,而是传达出对爱人最深的爱……
这一刻我觉得这个事情好像是真的了,但我们不可能去做,我必须征求小王子的意见。他觉得这个商标太好了,他的专业是传媒,对未来做一个品牌,也有浓厚的兴趣。
我们很快启动了国家商标注册事宜。程老师一个人躲在家里设计。她草书了“如水”两个字,水字的流动正好寓意江南女子真丝的飘逸。如果“如水”两个字是由清澈的深浅不同的颜色构成,那不就是“清如水”之意?
这个创意出来,我觉得很好,可以用这个做LOGO。但如何把这个文字转化为图片呢?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得意门生,今年考取中央美院的武靖仪,就是那个给我和两个课代表画漫画的孩子。
我马上给武靖仪发信息。正好她在姥姥家度假。但她说,马上回来,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武靖仪回家之后,一共出了很多图,最后我们一致选择了一个满意的。我还支付给她设计费。她坚决不要,但我不同意,让孩子第一次体验到创造的价值,这很重要。行家说,这个图标一定要设置为黑色,以后的颜色可以填充。
商标设置好了,小王子开始申请。谁知道好几次不得其门。我突然想起我强大的学生群。我的学生伟好像经常弄一些服装设计图。电话一问,没想到他竟然就在大上海做面料的。
他是我第一届嫡亲弟子,我们师生感情非同一般。
很快伟不但帮我联系注册了商标,还携妻子羽和孩子来苏州拜访我们。我们聊得非常快乐。
聊到我哥哥。我说,我哥也在上海打拼。他45岁到上海做保安,这是做保安的最大年龄。但我哥竟然凭着他的聪明勤奋忠诚,很快做了保安队长、保安大队长,最后还升为副经理。
羽说起了他的父亲。她家在当地差不多是首富,她爸爸年轻时自学武术,迄今四五个小伙子很难近身。前些年,她爸与人合伙在贵州搞了一个煤矿。虽然占有的股份不算最多,但他爸是法人。
煤矿买下之后,才发现被人家骗了,煤矿的储存量不够好。为了经营好这个煤矿,她爸左支右绌。谁知道她爸在上海出差期间,他的好朋友,也是合伙人,居然伪造她爸的签名,把煤矿转手卖掉了,然后卷款私逃。
后面买矿的人发现亏了,以伪造签名等罪把她爸的合伙人送入了监狱。谁知道合伙人早已把财产合法转移了。异地,有关人员不帮你强制执法,根本无法把钱追回来。
她爸英雄无路,但又实在不甘心,所有积蓄灰飞烟灭,所有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差不多抑郁了。
伟焦急异常,带着羽飞往贵州去寻找她爸,历经万难,终于在一个小宾馆里,把她爸找到了,老人家状态非常不好。他们先把老人家骗到上海,请老人家给自己帮忙。当时伟刚刚创业,看到他们的小公司,老人家根本提不起精神来。
后来她爸闲不住,出去找工作,也相当于做保安。然后一直做,做队长,大队长。可是怎么劝说他都不肯做经理,他再不愿坐办公室电脑办公,他愿意和很多人在一起。老人家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现在羽的爸每天早晨锻炼打拳几小时,总是忙。生活也重归正轨,当年的抑郁也好了,往事如风。
最后才是谈到伟现在创业,他们俩的爱情故事极具传奇色彩。某天,羽给她的闺蜜打电话,电话打的是办公室座机。闺蜜不在,伟接的电话。冥冥中上天早已注定,两个人通过电话,聊着聊着,却互生好感。回头闺蜜一问,非常高兴,赶紧居中,于是千里烟缘一线牵。
我学生伟先跳出来,自己创业,创办了上海展志纺织有限公司。生意做得越来越好,羽也很快就跳出来了。羽很漂亮,英文又好,主打欧美市场。我学生主打国内市场,两口子夫唱妇随,配合超级默契。
后来,我们又去上海回访。我们逛上海的古镇,吃饭过后,他们带我们去上海新天地,上海的超级大商场,商场里的服装都是数千元起步价,好多国内外一线大品牌,供货商都是他们家。我们一家家看过去,他们如数家珍。那一刻,我很为我学生自豪,他们都是拼搏者,热气腾腾地活着,在大上海立住脚开创自己的一份事业很不容易的。
后来程老师看中了一件真丝套裙,羽让门店服务员给老板打通电话,羽接了电话说,你们家服装我是供货商……门店很快就给了很大的优惠。程老师不好意思就买了,折扣后还花了2800多元,这差不多是她最贵的一件衣服。程老师心疼了好几天,反复说,淘宝上她可以买好多件。我安慰她,我外出多做几个讲座不就挣回来了?
然后我们去学生公司看面料,极为震撼,数千种面料编码,井井有条,发往国内国外的有条不紊。
我和学生谈了程老师的梦,然后我着重说,她的梦就是我的梦了。伟和羽都说,全力帮助我实现程老师的梦。但他们也委婉劝说我:程老师设计只是一个女人的爱好,只能做雏形,表达自己的一个想法。真正做出来,可能是两码事。
后来,羽在法国做活动,和法国一个设计师说起了我们的故事,没想到打动了那个设计师。外国人真是好玩,一个大设计师,竟然愿意帮助我们这两个小人物,除了她和羽是朋友,我估计也有故事的力量。谁说来着,品牌的力量就是故事的力量。
设计师帮我们精心打造了多个款式。程老师不断提意见,羽帮助翻译,设计师反复修改,但有时候也倔强。整整一年多时间来回打磨,直到每一种款式都精致飘逸。
然后程老师从上万种面料中精挑细选,苏州特色的,江南风格的,淡雅,素净,清爽,绵柔,基本上都是真丝,用我们所见到的面料。
我不懂这些,但在程老师挑选好面料之后,我都要用手摸,我相信自己的手感。男人和女人拥抱的时候,他希望拥抱的女人是一个仙女,我希望衣服能传达这种感觉。
选好面料之后,就是裁剪和打造,从去年开始,慢慢磨细节。我们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们是文化人,懂得什么叫工匠精神。
终于,历经一年多的反复修改和论证,近二十款服装,已经到位。
小王子申请的商标几经转折也成形了。正好小王子所在大学鼓励大学生创业,而且还三年免征营业税,于是小王子正式开始了创业之旅。
程老师宝刀未老,自己画了一幅小画,设计了一个吊牌。她还给每一件衣服设计了一个文创的包,非常文艺范。我原本想的是,上面一行字叫:若非在你怀中,我将永无安宁。程老师坚决不答应,她喜欢——与清风舞,共明月醉。
然后就是定价。羽说,这些衣服她卖到国外都是好几千。但我们不断压价,不断压价,作为老师我也学会和学生讨价还价了,不是我风格,是我知道,老师群体的消费水平不高。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最终实现了程老师的梦幻。从《红嫁衣》开始,我从来就没忘记过这个梦。但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去年的学生武靖仪设计了logo,我20多年前的学生伟提供了最好的面料,我学生爱人羽聘请了法国设计师,我家小王子还能拉下脸,为妈妈的梦创业……感谢这些人,是他们帮我实现了这个梦。
此生无憾,未来老了,我们将回到乡下,我还要给程老师一个院子种花,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
突然觉得我挺酷的,这一辈子虽然穷愁潦倒,但让我自豪的是,我实现了程老师的所有愿望。作为一个男人,还有比这更骄傲的吗?
当然,这一切都值得。所有人在帮程老师实现梦想的过程中,他们都挺快乐的。因为她值得大家如此。她是一个好人,非常好的人。
(点击:王开东:我的妻子程媛)
作为父亲,我虽然不能给我孩子挣多少钱,但我给了他一条路,我想要让他创业、吃苦、懂得艰辛,甚至经历失败,知道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作为父母,我们送他走到这一步,以后就靠他自己了,我们只能目送。不必追,也追不上。
有一天散步,程老师突然说,其实所有妈妈的梦幻,都是孩子的阳光大道,谁说不是呢?
小王子没有钱请模特,最后只有老妈披挂上场。我开玩笑:“是不是老了一点?”程老师为儿子豁出去了,说:“如果老家伙穿着都不难看,年轻人一穿岂不是更美?”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