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在1980、1990年代间拍摄过一批黑白照片,视角围绕着故乡开封一带的日常生活及其旅行展开,看似细微,却堪称留住了那个年代的中国,事实上,罕有比它们更打动我的摄影了,如果说数码技术带来的图像景观日渐成为摇散我们心神的海市蜃楼,那么,他的这些作品则像一口朴实、幽深的井,让我们得以再次凝视自己,窥探到记忆底部的根和天空。
他拍摄的那些人物、面孔和环境,表明了集体性的断裂状态:失去了传统的文化根基,又对现代性充满了渴望、迷惑和误解,其中的静滞感溯及了几千年不变的、令人窒息的某种盲目,而动态的捕捉几乎预示了此后的都市化和商业化进程中付出的巨大代价:一种畸形的庸俗主宰了整个现实表情。
就布勒松所言的“决定性瞬间”而言,韩磊拥有天才般的直觉或嗅觉,甚而可以说,是那些瞬间在等着他。他创造了自己的语调:疏离而不安,既不沉溺于对于苦难与变迁的文献性纪实,也不走向抒情式的个人审美。疏离,是为了不陷入同等的盲目和庸俗之中,作为主体的那个自我敏感于所见、所觉察的那一切,但不可能以先知的态度去感召,或者化身英雄去拯救,疏离赋予了自我一个旁观的空间和距离,或许称之为旁观的缝隙更准确——摄影本该是“秘密的和轻盈的”,但必然牵连着土地、血缘、制度和历史,这些构成了我们的宿命,构成个体与集体之间分裂又休戚与共的悲剧,而他其实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晰:
许多就像是蓄意冒犯你的真实景观,最能激发我的镜头的力量,从北向南,在这些无数有着眼花缭乱的小城镇名字所指向的意思中,它们以一种混乱,盲目,庸俗和自负的景观一览无遗暴露在人们的生活中,它们更接近于我们生活的本色——一种近乎荒谬的生态。在我断断续续的旅行中,这种虚无感伴随着我并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而按下快门,似乎成为唯一的解脱。
这唯一的解脱,对他或者对我们而言,也仅仅是瞬间的解脱。
朱朱,诗人 / 策展人
2018年9月
洛川,1989
宝德,1994
开封,1990
延安,1992
洛川,1989
北京,1996
开封,1987
开封,1987
洛川,1989
开封,1993
北京,1991
宝鸡,1992
大同,1994
开封,1995
佳县,1994
开封,1995
延安,1989
米脂,1989
广州,1995
广州,1995
深圳,1996
深圳,1994
呼和浩特,1997
府谷,1992
樟木头,1986
石龙,1994
“我拍下的照片只是透露了当时的一些信息,它们渐渐成了一堆老照片,会越来越老,它们并没有义务再折射今天的样子。”
韩磊1989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院书籍装帧专业。从大二开始,他就开始了摄影方面的创作。从北京到深圳,韩磊自北向南拍摄了大量的街景与人像,有意或无意的记录下一个时代巨变前的某些短暂的瞬间。而那些瞬间,又恰恰是当下无数人挥之不去的集体记忆。
韩磊作为国内非常知名的影像艺术家,曾经出版过很多的摄影画册,但至今没有出版过一本系统的单行本(所谓的单行本,是指艺术家作品的专辑)。本书《Early Works》可以相对完整的呈现他早年的摄影实践与创作,由无像工作室2019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