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初冬,叶子满天飞舞,雪还没到。我顶着鼻尖的一丝冰凉冲回家中,哈起冻红的手在日记本上写:我最喜欢北京的冬天。犹豫了两秒,又补充道:我最喜欢北京的冬天,秋天,春天,和夏天。彩色黑白,日和夜。春夏秋冬,都是好季节。
寒雪霜冻、风吹雨水,几经气候轮换的空隙,又仿佛只在抬笔之间,2018年夏天悄然而至。
北京这个春秋短促,冬寒夏躁的城市,依照体感舒适程度来看,非要说过分喜爱她的夏天或是冬天,都是难以服气的。唯一能确定,是关于某年某月,某一季节的记忆。是永不变换的热浪狂风,生生不息的蝉虫鸟鸣,更年轻一点的自己。怀念不足,旧地重游。才发觉回味之中,隐约生出「喜欢」。
就像,我最喜欢北京的夏天。
暑假之于夏天,好比满月之于中秋时节,生来理所应当,也是绝对必不可少。没有了暑假,夏天的闷热仿佛都失去了道理。更可怕是,当“暑假”化作人生的节气从你身边默默滑过,时间的警钟倒让人心里凉透半截。寒热之间,不禁是一身冷汗。
这里,我不打算对未来做更多幻想,既然我正在暑假中,倒不如放眼面前,回望过去滋味。我想,只要还在度着学生之假,曾经过夏天的忧伤与快乐,就能寻得相似一二。
最近几年,常听到周围的声音,什么新街口的麦当劳拆啦,地安门的天意关张了,工体翻斗乐20年期满停业……
关注许久,渐渐的,我开始觉得这平常不过。拆拆建建、修修补补,已然成为这座城市的习惯,也是这座城市未来的道路。对于北京,前进既是永恒;对于热爱她的人们,追忆和记录则变得不可或缺。
电影《洗澡》中的人情故事,我在澡堂听过太多。房屋拆迁、邻居去留,甚至红白喜事、老百姓的生死哲学,大家说笑间也就聊过去了,真正的生活没有那么充裕的情绪,没有大起大落。十几岁的我在澡堂发呆,不明白抱怨牢骚,却又满怀期待的她们,到底愿不愿意拆迁,离开胡同;二十多岁的我看了电影,忍不住心里发酸,更不清楚难过为何。
或许时间真的拥有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如今,建筑瓦砾愈加变化,人心变更,我不再是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我马上要走过暑假,日历节气不会等我,人生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值得我去烦恼焦虑。
随着百无聊赖的日子慢慢过去,我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那样的时刻,离我越来越远了。或许有天再次经过充满回忆的这里那里,我也会变得冷酷而全无知觉,这是太过正常的事情。
然而,那样的时刻倒也没有全都逝去。眼底发热的感觉仍然时常有之,电影总能带来感动,因为电影也是生活的部分。总有一天,当我老去,对这世界的大部分东西已经麻木,不再会随便掉泪,也不容易产生新的情感。等待生命走到尽头,最终能够打动我的,只有自己曾经的生活。
上个月,我在电影资料馆看了宁瀛的“北京三部曲”,感慨良多。除去电影故事本身,影片对于城市纪实性和社会风貌的展现精准凌厉。我们常说,一个时代是可以用影像保留下来的,这里的影像可以不是纪录片,而是强化了的生存状态。三部电影从腊月寒冬走到夏日霓虹,聚焦老人、警察、年轻群体,人物的情感被故事提纯,又为展现生活服务,达到了影像、历史、情态的高度融合。这(电影剧本)可能不是真的,但是这一定发生在曾经;很多东西你或许没见过,但你一定可以感受得到;旧时光匆匆过去,现在的人们依旧心向往之。我认为,好的电影带给人这样的触动。
《找乐》中,京剧院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随着大流上隔壁抢了几张电影票,转身被年轻人调侃:反正您那么闲,让给我呗。老人急眼了,我比你还忙呢!接着,俩老爷子说着话走过一片陌生人潮,远景处正是熟悉的西什库教堂。
这条小街两边原是这样子的啊。
那时候,左边还没有令人生畏的牙科医院,右边的两家餐馆也没开张,两面都是人群,倒也如同今天这般热闹。
2008年夏天,我就住在对面胡同深处的一宅小院,院子小到只能横放两辆单车,坐在院子里的我心气儿却能飞到万里之外。
我当时的梦想有很多,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去巴西,去看看里约基督像。那是反复出现在我梦中的场景:热、热闹,人声鼎峰,一拥而上。在梦里,太阳晒得我皮肤通红,我望着耶稣慈爱的眼神,激动地哭了出来。
2018年年初,我真的出现在耶稣山脚下。大雾弥漫中,他是那样的高大、神秘,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没有蓝天白云,没有热闹的人群,也没有金黄色的大太阳,一切都是湿漉漉的、灰灰的、朦胧的。可这竟然才是真的,我仍被泪水迷住了眼。
原来是这样,原来也可以是这样的。
2008年夏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的城市举办奥运会了。但是我不曾有过太深切的参与感。
本来,参与组委会活动的一个哥哥说好要送我志愿者的服装,最后不了了之;本来,我们学校是要组织去围观火炬接力,却因为什么改变了行程;本来,我是要到鸟巢看看比赛的,结果被带去顺义看皮划艇。那天稀稀拉拉下着雨,劣质雨衣将我的白色短袖校服染成鹅黄,我对着天空揉了眼睛,隔天就被诊断出红眼的结膜炎。
从医院回来,我打开电视,正好看见蹲在跑道上的刘翔。
一脸愁容,几阵热流,刺得我眼痛不已。
在某种程度上,我又是真正参与了奥运会的。因为当时的我正生活在那段日子里。
空气中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热情与亲切,那种没法言说的开心、兴奋与激动之情,与往常暑假皆不相同。我悠闲的骑车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贪婪地享受着这种热烈气氛,也为自己经过的每条胡同感到自豪。回味起来,那样的时刻,真的是一生只有一次,可遇不可求。
还有西什库教堂外的牙科医院,挥舞钳子的医生笑眯眯地望着我,口罩下的两片嘴唇活动着,不断发出模糊的声音。她举着我的病历本:“好运北京!”
十年过去,一想到这四个字,我仍旧觉得牙痛。
大城市的变化令你无法想象,事物变换又非人能预计。如今,不论是关门修缮的教堂、勒令整改的栗子铺,还是那条消失了的脏乱胡同,我越来越明白,承载记忆的不该只是建筑和土地本身,随时间推移而来的情绪也不该只有伤感这一种。
而是,这些我都记得,因为这些对我来说无比重要。我知道现在的生活对于未来的我有着何等意义,所以更加懂得珍惜。
那天路过西单一家苍蝇小馆,点了碗爆辣的新疆炒米粉,第一口便是哽咽——原来大学时就跟朋友来过这儿。曾经来过,却完全不记得。曾经吃出好味的那一口,我俩就拍板约定每周都来吃,但掰着手指头算,也数不出第二次。曾经就住在附近的胡同,今天行车近20公里。
你说曾经有多好?人终究是进步着的。
就像教堂边的医院,零八年在那儿拔了四颗牙,痛感至今仍在嘴边。或许不再是最年轻的那批人了,但正因年龄长了些,如今我也终于可以说,十年前的记忆全没忘,全都清晰刻在脑海,留在心中。而且可以断定,十年后所心心念的日子,便是「今天」和「此刻」了。
世事多变幻,失去才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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