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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缘由地,想起十年前,有个80后的同事说:让我任劳可以,任怨?凭什么?!
从那时起,每到年底评先树优,看到事迹材料中,有“任劳任怨”的推荐语,PPT上需要在公众面前被表扬出来的上榜理由,都会想起她,那个当年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每次,我都有把“任劳任怨”替换成其它成语的冲动。
任劳任怨是一种美德吗?那个年轻的女孩子,让我对这个词有了警觉。
百度百科中对“任劳任怨”的名词解释是这样的:做事能够经受劳苦和别人的抱怨。
语出《颜氏家藏尺牍》:“惟存一矢公矢慎之心;无愧屋漏;而闱中任劳任怨;种种非笔所能尽。”汉·桓宽《盐铁论·刺权》:“夫食万人之力者,蒙其忧,任其怨劳。”《汉书·石显传》:“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
那个80后同事解读得也没有错。“任劳”,没问题,但在任劳的基础上,再让人“任怨”,无论是别人抱怨自己还是“不允许抱怨”……算了吧。
想想,都是一种痛苦。动物们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何况是身为高级动物的人?
后来,那个同事跳槽去了一家外企,做自己大学所学专业的工作,一直到现在。每次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消息,都会有所感触。
她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如何管理8090后”这种问题的人。
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很喜欢读一个叫“小精子”的人的博客。她当时在“四大”工作,是个“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白骨精”这个词,最早就是在她博客里知道的。还记得有篇文章写她大学同学,因为参加工作后被排班打扫洗手间卫生,第二天立刻辞了职……
用管理6070后的思维方式去管理8090乃至00后,讲无私奉献、任劳任怨、老黄牛……很多时候,已经行不通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和思维模式,没有谁更对更错。何况“闱中任劳任怨,种种非笔所能尽”,力透纸背传递出来的,都是——好辛苦。
2
曾看过一篇杨振宁的访谈。记者问他:中国为什么没有人得诺贝尔奖?
杨振宁教授说,坏就坏在一副对联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有一次杨振宁回母校,看到校门口挂着这幅横幅,坚持让校方把它拿下来,并重新题了一副: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乐作舟。将“苦”改成了“乐”。
有次参加一个本地知名书法家参加的笔会,附庸风雅跟一位熟识的老先生索要墨宝,说要挂在女儿房间里,给读中学的她“励励志”。
他毫不犹豫地写了杨振宁老先生评价为“坏”的对联。我非常感谢地收下,最终还是没有装裱了挂起来。后来又想,就是因为没有吃该吃的苦啊,说现在比高中更辛苦。
我20出头的时候,喜欢读亦舒。人称她师太,师太也素有“毒舌”之称。她有很多“金句”,我最是记得的有两句,在小说里读到,立刻抄在了一个笔记本上,那本子就在我旁边的书架上,字迹清晰如昨。
她形容一种女人,“三分钟之内道尽悲欢离合,仿佛事无不可告人者”。
她描写一种生活状态,“愁眉苦脸地挣了钱来,又愁眉苦脸的花出去,人生还有什么兴趣可言?”
大概因为这两句话,这些年,我一直刻意避免让自己成为师太笔下的浅薄之人;每当起心动念觉得挣钱辛苦,或者买东西心痛到“愁眉苦脸”,就会觉得有师太在嘲笑自己。对啊,如果工作辛辛苦苦,花钱又畏畏缩缩,岂不是好辛苦?
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三观,跟你年轻时候读过的书有很直接的关系。你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是在不知不觉中,在潜移默化中,被塑造了。亦舒就是对我价值观有影响的人之一。
3
我们这代人从小受“艰苦朴素”的传统教育,后来,我不再觉得“苦”是件值得被宣扬和歌颂的事。
有个当老板的朋友去自己公司的仓库突击检查,发现上班时间有员工躲在角落里打瞌睡。他很生气,训话道:我知道你们很辛苦……
我后来对他讲:你说他们很辛苦,他们心里就更觉得辛苦,睡觉也是应该的了……
早上上班公司里同事见面,一个人对你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辛苦了?”你可能不太在意;第二人人对你说:“唉,你最近是不是太辛苦?好像很憔悴的样子。”你可能会下意识地去照照镜子摸摸自己的脸;假如第三个人又过来对你说:“你看上去很辛苦……”你本来自我感觉良好,这下可能就真的以为自己——很辛苦了。
所以,我很警惕别人“辛苦了”的问候和关心,也从不轻易说“辛苦”,以免提醒对方不好的感觉,或陷入真正的辛苦感中。人类生产力的提高,所有伟大的发明,技术的革新,都是为了把自己从艰难困苦中拯救出来。
有多少人愿意辛辛苦苦地过一生呢?当然有,苦行僧;当然有,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之人。
学生时代的历史课上说,埃及金字塔是古埃及法老拿着鞭子,赶着几十万的奴隶,没日没夜劳民伤财地干了几十年建造的。后来有考古证明说奴隶不可能建造出金字塔这样伟大的建筑,因为“过分指导和严格监管的地方,不会有奇迹发生,人的能力,惟有在身心和谐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到最佳水平,真正的大师不会在恐惧和束缚中产生。”
金字塔如果不是外星人建造,就是自由人修建的。我比较信服这种说法。
4
有天早上用餐,忽然想起那首妇孺皆知的《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普及率最高的一首唐诗吧,像“床前明月光”一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曾在某大学学生餐厅见过这首诗,红色的大字印在白墙上,提醒学生们勤俭节约,这种提醒的标语很多时候形同虚设;我还曾在参加一次拓展训练时朗诵过,作为用餐前的仪式,在“粒粒皆辛苦”之后,加上一声“感谢父母”,就可以“开动了”。像基督教信徒的饭前祷告,“谢饭”。
那天早上忽然觉得这首《悯农》是首苦情诗。前面还有四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如果把这首诗当作饭前祷告诗,想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想到饿死的农夫,想到吃进去的每粒饭都是掉到地上摔成八瓣的汗水浇灌的,每粒饭都在诉说着辛苦……
愁眉苦脸地种了地,又愁眉苦脸地收了粮食,再愁眉苦脸地吃将下去,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我偷换了亦舒师太的文字。
不是的。一定有快乐的喜欢耕地的农民,春种一颗粟,种下希望,期待雨水的丰沛,期待阳光和风,期待着丰收的喜悦,那颗粒丰收后走上人家的饭桌,无怨,亦不轻言苦。
一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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