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两千多年的王朝史诞生了唐宗宋祖等英明的帝王,也创造出了文景、贞观、康乾等治世。文景之治时,“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粮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史记的这些记载,说明了国库充足,国家富裕。但这都是搜刮老百姓带来的,就老百姓的生活来说,日子过的还是比较苦的。'百亩之收,不过三百石”,故“一夫不耕,或有之饥;一妇不织,或有之寒”.大多数农民靠农业讨生活,加上生产力比较低下,粮食产出有限。遇到天灾,日子还是十分难过。所谓的治世,是不存在的。只不过,当时的轻徭薄赋,文景帝无为而治,整个社会环境宽松,老百姓能够靠自己的辛苦,换得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而已。
说到贞观之治,人们大多会说政治清明,皇帝从谏如流,轻徭薄赋。然而,唐朝建立后,战争仍很多,征朝鲜,平突厥。老百姓服役不可能少,而且这些劳动力打仗,不仅不能生产,还要战争消耗。虽然生产力得到了提升,但说来说去也就是社会稳定,路不拾遗,米价较低。相对于离乱时期的生活来说,算得上治世。
而康熙、乾隆时期,则被称之为盛世。英国政治家马戛尔尼,曾在乾隆八十岁之时,托祝寿之名来到清朝想要开通清英商路。他看到了许多底层百姓的生活,并作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说的应该是比较客观的。他发现在这一时期,上流人士的家中一天会吃好几顿,顿顿有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而底层百姓可能根本就吃不到肉,只能吃一些能长久保存的咸菜,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珍馐佳肴更是想都不要想。
他被清政府的官员,带到沿海的城市进行观光游玩。一路北上之后却发现,这里的人民都是面黄肌瘦、整个人犹如枯骨,风轻轻一吹就倒了。
而且身上都是皱皱巴巴,布满破洞的粗布长衫,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马戛尔尼一行人,只等马戛尔尼使团吃完饭,一起哄抢所剩的残渣羹汤。从这些记述中,就能知道。所谓的盛世,不过是表面上的繁华和有钱人的穷奢极欲罢了。
而宋朝,没有所谓的治世、盛世。但《东京梦华录》则从纪实的角度,记录了崇宁年间(徽宗年号)东京的繁华盛况,可以说超过了任何一个朝代。
一、东京开封的人口。
人口是一个重要的社会指标。可以衡量一个时期的经济发展状况。文景时期全国人口约三千万,贞观时期,人口只有三百多万户一千多万人!康乾时期因为疆域广大,人口达到一个亿。而北宋到崇宁年间,人口就达到八千多万,赶上盛唐时期的水平。
而东京开封,一个城市有二十六万一千一百一十七户,一百四十万人,还不包括流动商人,城市驻军。这个城市人口规模,放到现在,也是一个中等大城市的规模。实际人口可能还不止这些。
东京梦华录记载,唯民间所宰猪,须从此(朱雀门外街巷)入京,每日至晚,每群万数。东京每天消费的猪肉难以统计,但从这个记载可以看出,一群就是一万头猪,一天几群不清楚。就算一头杀肉保守估计八十斤,也是八十万斤。如果一天有几群猪,可能消耗达几百万斤猪肉!由此也可以推断,东京人口规模之庞大。
从鱼行来看,每天早上从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进到市里卖活鱼的达到数千担,卖死鱼的无法统计。
另外还有鸡鸭鹅羊兔,螃蟹蛤蜊等海鲜,以及獐子鹿狐鹌鹑等等野味。
从上述巨大的消费,可以印证,东京当时的人口规模是多么的大。如《东京梦华录》中所说“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
十多万人加进去不觉得多,少十多万也不觉少。可见这个城市的人口基数是很大的。
二、东京的经济规模。宋代注重农业的发展,修建了大量的水利工程,开垦了荒地,同时也注重农业生产工具的改进。农业生产率快速提高。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全国耕地312.52万公顷。天熙五年(1021年)增至五百二十四万七千五百顷。宋代一般农田的年产量可达一石多,江浙一带的农田每年每亩可达二至三石。
农业的高度发展,为手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基础。金,银,铜,铁,铅,锡,煤是北宋时期的主要矿产。宋仁宗时期,年产黄金1.5万余两,白银21.9万余两,铁724万斤,铅9万余斤,锡33万斤
据麦迪逊测算,以1990年美元计算,宋代人均GDP为450美元,宋末达到600美元。而处于中世纪黑暗中的欧洲只有422美元
宋朝还是个开放的王朝。内贸,边贸,外贸十分繁荣,与南太平洋,中东,非洲,欧洲等地区的50个国家贸易往来。
从东京开封的市场来看,非常之多。就一个相国寺,号称万姓交易。飞禽走兽、鞍辔弓箭、衣帽鞋袜、珠宝珍玩、书籍字画、茶果器具等等一应俱全。老百姓到这里交易,热闹非凡。
从货币发行量来看。宋朝铜钱发行量约六千万贯,人均两百个铜钱。而唐朝的货币发行量约
四千万贯,人均铜钱不到十个,宋朝经济水平全面碾压贞观时期。
从财政收入看,宋初全年的财政岁入是一千六百万缗钱(一缗是一贯钱,也即一千文),这已经是唐朝的两倍了,到了天禧末年,这个数字已被翻新到二千六百五十余万缗;嘉佑年间,又增加至三千六百八十余万缗,远超唐朝。
三、东京开封的社会消费水平。东京之繁华,业态之丰富,绝无仅有!《东京梦华录》记载,东角楼街巷,“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作者孟元老还是官宦人家,应该是见过世面的,对一个地方的交易量如此巨大,也感到吃惊,由此可见,这里的商业是多么发达。
东京的消费分几种,跟现在差不多。平民消费十分便宜,而提前上市的蔬菜,奢侈品则十分昂贵。夜市上的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而小酒店的煎鱼、鸭子、炒鸡兔、梅汁、血羹、粉羹之类,每份不过十五钱。卖酒的梢桶,一梢三斗左右的酒,也只卖一贯五百文。灌肺炒肺,加上粥饭点心,每份不过二十文。象孟元老这样的消费者,到了饭店,就用一等琉璃浅棱碗,称作碧碗,菜蔬精细,一碗十文钱。东京最上等的酒店的酒——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
当然也有贵的。比如其岁时果瓜、蔬茹新上市,并茄瓠之类,新出每对可值三五十千。皇宫中负责饮食采购的机构,争相以贵价取之。
另外,象租赁鞍马,不过百钱。
宋代一两银子等同于一贯铜钱,也叫一吊钱。一贯的官方标准,铜钱是七十七枚,街市上是七十五,鱼肉菜是七十二,各不相同。换算成现在的价格,有的说约三毛钱(也有的说是七毛钱)换算方法不同。如果是按现在的一文三毛钱计算,上述所说的消费是比较便宜的,几乎和现在的物价差不多。可见当时物资供应之富足。
四、东京的繁华难以想象。宋朝经济发达,主要表现在三产服务业。中国自古重农轻商,从商的人在社会最底层,所谓“士农工商”。商业是不被重视的。而宋朝则不同。其商业发达程度超乎想象,而且门类齐全、应有尽有。
航海技术在北宋时期得到长足进展,手工业的发达为贸易提供充足商品,都使得海上贸易更加繁荣,这样的繁荣,其背后必然也有相关政策的支持。泉州当时是最大的外贸港口,政府实行“抽解、禁榷、博买”政策,都是直接作用于进口货物的政策。对外贸易的发展,增加了中央财政的收入,而贸易得来的各种异域商品进入市场,改变了商品供应的结构。也进一步刺激了消费。
东京的商业贸易更是十分繁荣、发达。由于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市场更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奇珍,皆归市易。市场上各种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首先是餐饮业特别发达。东京上档次的,有一定规模的酒楼有七十二家。比如新门里会仙楼正店,经常有百十个分厅,只要是来酒店的,不管什么人,哪怕是两个人对坐,也是”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白两矣”。两个人随便吃一顿就是消费白银一百两,可见其奢华程度。哪怕是一个人独饮,餐具也要用银制的。其奢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现在的五星级大酒店,甚至超越了现在的某些会所。
至于那些“脚店”,也就是除高档酒店以外的其他的小酒店,小吃·店,遍布东京街巷,不计其数!有的一个饼店动辄都几十个炉子烤制。如潘楼东街巷得胜桥郑家油饼店,一个店就有二十个炉子。而武成王庙前海州张家、皇建院前郑家,每家有五十多个炉子。可想而知,这个生产能力有多强!
那些娱乐兼吃喝的瓦子,有大瓦子、中瓦子、小瓦子,仅一个东角楼里的里瓦子夜叉棚、象棚,就可容纳数千人。在这里,卖药,算卦,卖旧衣服,耍把戏,吃喝,纸画,唱小曲的,“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而作为国际大都会的开封,那个时候已经有川菜进入了。而食物品类,也极其繁多,除了鸡鸭鱼肉羊等传统肉类外,还有海鲜野味。而果品更是齐全,南北皆有。象热带地区的荔枝、橄榄、龙眼、芭蕉等,中部地区的金橘、温柑、甘蔗、葡萄,北方地区的榛子,西部地区的巴榄子。还有现在也很少见的榧子等等,有些是新鲜的,有些是制作加工的果脯,不一而足。
而食品的制作方法也有很多,如烤、炙、煎、炒、炖汤、腌菜、炸、凉拌等。现代餐饮制作方法和工艺,那个时候已经具备了。
其次是娱乐业发达。娼妓从业人员众多,那个时代的娼妓不是做的皮肉生意,类似于现在的卖唱的,跟KTV陪唱的或者夜市上卖唱的差不多。《东京梦华录》共有19处提及汴梁城内外的娼楼妓馆。这些娼妓也分等次,据宋人笔记《醉翁谈录》的记述,东京的妓女分为三等。
一等歌伎“居处皆堂宇宽静,各有三四厅事,前后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经右史,小室垂帘,茵塌帷幌之类”;诸妓“多能文词,善谈吐,亦平衡人物,应对有度”;来访的新进士及膏粱子弟“仆马繁盛,宴游崇侈”。次等歌妓也是色艺双全,“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咸精其能。下等歌妓则多散居在城北“循墙一曲”,色艺略差。这些歌姬分别服务不同的层级。象张廷叟、孟子书、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等等,提及名字的有近二十个。其中连皇上都曾光顾过李师师。可见当时,伎女并不受歧视,很多宋代文人墨客也喜欢光顾歌姬。
至于那些不入流的“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大街小巷,到处都有这种娱乐行业的伎女,数不胜数。
而当时的各种这种瓦子,有说书的,演杂技的,相扑的等等各种文艺汇演“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一派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景象!
三是服务业门类众多。除了餐饮、娱乐以外,租赁行业也十分发达。一是餐饮行业,租赁各种餐饮用具。老百姓家里有红白之事,“桌椅陈设,器皿合盘,酒担动使之类自有茶酒司管赁”。举办这样的活动,主办方只需要出钱就行,整个安排、程序,执事等等各种杂务,主人家一概不用操心,有人给办的妥妥的,而且价格便宜,不随便要价,哪怕是最简单的宴席,也一样办的“厅馆整肃”。价格合理公道,无论简繁,一丝不苟,服务质量非常高。
二是丧葬服务行业完备。如果有了丧事出殡,都有一套办法,“如方相、车舆、结络、彩帛、皆有定价,不须劳力”如果下葬路比较远,还有租赁鞍马的,不过百钱,按现在的价格算,也就是几十块钱,非常便宜。
三是车马轿舆也可以租赁。普通士庶之家,使用车马轿子,可以租赁。轿子两边的军士仪仗队,甚至连随从人员衣服帽子都可以租赁。可见当时环境十分宽松,并没有人说你僭越、超规格。只要花钱就可以。
四是劳务市场很大。各种中介应运而生,有“行老、女使、牙人”充当中介。想找脚夫、杂役工人、酒店厨师,包括家庭浆洗缝补等,只要需要人力的,都可以找到。就跟现在的劳务市场差不多。
五、夜市多且火爆。宋代东京开封的夜市之火爆程度,超过现在的任何一个城市,绝对没有夸张!
出朱雀门,直到龙津桥当街卖各种吃食,无论冬夏,四季不绝。各种肉饭菜,小吃点心,瓜果蜜糖,应有尽有。一直卖到三更,也就是凌晨三点左右。“大抵诸酒肆瓦肆,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而马行街各种茶坊酒店、勾肆饮食等,“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开张”!冬天虽大风雪阴雨,也有夜市。那些深夜值班下班的人,到三更半夜,就有提着瓶卖茶的,可以买到一碗热茶喝,买一点点心充饥。
开封的夜市可以说不分冬夏,日夜营业,其热闹繁华程度,可想而知!
而早晨五更一打各种到市场上做生意买卖的都进入市场,而做早点的人已经点上灯烛开始售卖早餐了。
六、假日经济十分繁荣。大宋一年四季都有节日,每逢节日,皇上举行重大活动,必定人山人海。从正月初一,皇帝举行元旦朝会,立春、元宵、十四日皇帝架幸五岳观、十五日驾诣上清宫、正月十五灯会结束后,京城里人出城探春、清明节、皇上举行的各种活动,四月八日佛生日,端午节,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观神生日,七夕节,中元节,立秋,秋社,中秋,重阳节,立冬,冬至等等,
所有这些重大活动,或者节日,都有各种娱乐活动,各种杂技,说唱,灯会,歌舞,动物表演,关扑(一种赌博活动)等等争相上演。大街上游人如海,吆喝声声闻街巷。夜晚灯火辉煌,白天游人如织。灯红酒绿,车马穿梭。元宵节、冬至、寒食节,均放假七天。“小民虽贫者,亦须新洁衣服,把酒相酬尔”!
正月十五过完,京城人出城探春,各种亭台园榭对百姓开放,到处都是园圃,京城百里之内,没有闲地。“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野外到处是探花游春之人。举目巧笑,秋千蝴蝶伴飞,蹴鞠疏狂,蜂蝶归骑共行。
到了清明节,人们争相出城,“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苑囿之间,罗列杯盏,互相劝酬”。城外到处是游玩、祭扫的老百姓。
至于达官显贵,皇宫贵族,也往往与老百姓同乐。正月十五,皇上与百姓一起观花灯。“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官方搭台举办各种活动,老百姓台下观看,时不时有人指挥着在下面山呼叫好。
一年四季这样的活动繁多,且有极强的仪式感。节日消费旺盛,
而且那个时代似乎没有什么禁忌。皇帝出行也没有戒严,反而是让老百姓观看,仕女也往往夜游,贵妇坐轿子很多时候是开放式的,并没有帘子遮挡。
七、民风淳朴治安良好。那个时代没有监控,没有信用记录。但民风好到不可想象。各行各业遵守习惯和规则。“其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连穿衣服都有规矩,不能随便乱穿。大家长年累月在那个地方做生意,彼此熟悉,而且人情高谊。相处友好,民风淳朴。“若见外方之人为都人欺凌,众必救护之”。甚至见到报警官方处理的事,也有人“横身劝救”。甚至有自己出钱请官员喝酒为外乡人做主、出来解救的,也不怕麻烦。可见民风是多么的好,市民是多么的热心!这种积极帮助外乡人、不欺生的社会生态,营造了极为优良的营商环境。
从信誉角度来看,现在是绝对赶不上宋朝的。老百姓家里要办事,需要餐具,哪怕是只见过几次面,“便敢借与三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即使是半夜喝酒的,这些银器第二天去取,也不害怕人家跑路!因此孟元老感叹: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
宋朝东京开封,其繁华程度绝不是一副《清明上河图》可以表达的。可以说是花阵酒池、香山药海!辐辏云集,往来不绝。即使是普通百姓,也远比文景、贞观和康乾时期要富裕的多,幸福的多!社会环境十分宽松,充满了奢靡的味道。经济的发展也带来了文化的繁荣。文人墨客,人才辈出,留下了大量的文化遗产。以至于北宋灭亡后,南宋时期的遗老们无比怀念东京开封时期的美好时光。“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
大宋东京,终成华胥梦境。今人读之,不胜唏嘘。宋朝的经济如此繁荣,却不敌金人一击。最终大梦初醒,遍地狼藉。京华古都,沦为腥膻之地。大概是因为享受太过,不重兵戈防御之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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