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绶的“枫桥口号”
作者:弘虫
陈洪绶的《宝纶堂集》里,散落着四首题为“枫桥口号”的诗。因为“枫桥”二字而引起我格外的注意,于是将它们集中起来,进行肤浅的阅读与思考。
陈洪绶所谓的“口号”,当然不是现在诸如“打造古镇枫桥”、“建设平安小镇”这种“供口头呼喊的有纲领性和鼓动作用的简短句子”。古代的“口号”,其实就是“口占”,指不打草稿,随口吟诵,出口成诗。所以陈洪绶的“枫桥口号”,是陈洪绶在枫桥时随口吟诵的诗,这颇能反映他即兴创作的水平。
枫桥口号1
醉后忽悲夕阳下,却喜明晨可复来。
打点欲赴野老酌,又恐不到翻经台。
枫桥口号2
不是好花容易落,只因看花去较迟。
若能日日花下醉,看了一枝又一枝。
枫桥口号3
旧年酿酒不为少,未及三月尊已空。
一半为人写稚竹,一半种梅邀山翁。
枫桥口号4
深居悟道我无师,只合开尊学杜诗。
量又不胜诗又拙,朝眠夜饮落花时。
四首《枫桥口号》,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陈洪绶诗文的白居易风格,即通俗性与写实性,所以读他的诗并不艰涩,用不着作过多的解释。陈传席先生在《明末怪杰一一 陈洪绶的生涯及艺术》一书中,评价陈洪绶的诗“格调高古,清新超绝”,评价陈洪绶的散文“笔锋常带情感,而文字却非常直理,不作无味的增饰”。
四首“口号”,之所以冠名“枫桥”,说明这四首诗均作于枫桥,或在枫桥某个朋友家,或在自家的借园饮酒时,或在自家涉园赏花时,诗中虽没有交代具体在什么地方,但四首诗都属陈洪绶在枫桥的即兴吟诵一定不假。
非常有意思的是,四首诗都写到了酒。第一、二两首大概是陈洪绶在喝多的时候所作,第三首慨叹酒不禁喝,第四首写自己的诗酒生活。酒固然易醉人,陈洪绶的酒量似乎也好不到哪里,但陈洪绶的酒诗里却始终保持着那一份清醒,我喜欢将之理解成“酒性与佛心”。下面依次解读:
第一首,颇有《明日歌》的味道,虽然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但时间总是随酒水蒸发。四句诗在不断地进行着悲喜转换,完成“悲——喜——悲”的轮回:第一句“醉后忽悲夕阳下”,写时光流逝的悲伤之情,因为喝酒,把时间也吞喝掉了;第二句“却喜明晨可复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想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不禁由悲转喜;第三句“打点欲赴野老酌”,心情一好转,就又很想去跟僧人喝酒,于是有了上山的想法;第四句“又恐不到翻经台”,但此刻去山上又来不及了,因为夕阳已经西下,他到不了僧人所在的翻经台了。这首诗颇能折射陈洪绶进退两难的一种无奈心情。
第二首,是四首口号中最经典的一首,语言通俗易懂,诗意却深邃有哲思。这首诗画面感特别强,通过诗歌甚至可以还原陈洪绶当初吟诵此诗的场面。比如,他与友人在自家的醉花亭里喝酒赏花,朋友触景生情,看见花儿已经凋谢了,禁不住发出一句“雨送黄昏花易落”的感叹,一旁陪同的陈洪绶便不假思索,即兴吟出四句诗回应。这首诗蕴含着一个人生哲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美景不常在,机遇要抢抓;赏花如此,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怎样才能欣赏到花儿绽放的美,那就是不错失良机,最宜在花儿开放时,天天在花园里喝酒赏花,如此便能看清一枝又一枝花儿的美。通过这首诗,我们似乎明白陈洪绶当年为什么要在涉园内构筑一个醉花亭了。
第三首,这是陈洪绶关于酒的诗。诗意是,去年底陈洪绶家里酿了好几缸米酒,按理说数量也不算少,但不到三个月,酒就喝光了,酒杯就落空了。这么多酒是怎么喝完的?答案在诗的三四两句中:“一半为人写稚竹,一半种梅邀山翁”。如此回答出奇制胜,如此回答极其精彩。它的意思是说,这些酒一半用于作画了,因为自己习惯于饮酒作画,以酒助兴;一半用于种梅了,因为自己爱好梅花,常与山翁在梅树底下畅饮。这就是陈洪绶的诗酒生活。在陈洪绶眼中,酒与“四君子”中的竹、梅相连,故这酒不是一般的酒,而是艺术的酒、高雅的酒。酒是艺术的催生剂,怪不得陈洪绶戏称自己为“老渴”。
第四首,继续写酒,不妨将此理解为是对第三首诗的深化,是陈洪绶绘画、种梅之外的诗酒生活。平常日子里,陈洪绶深居简出,领悟佛理,学佛修道,可惜没有老师的指点,所以陈洪绶只好像杜甫那样喝酒写诗。但是,这样的生活仍美中不足,喝酒喝不出名堂,因为自己不胜酒力,写诗写不出名堂,因为自己写诗很笨拙,隐含陈洪绶人生不得志的伤感。所以,通常情况下,陈洪绶是“朝眠夜饮落花时”。这日子看上去过得有些洒脱,但实际却处于致命的“落花时”,正是因为陈洪绶曾经错失了良机,才导致出现这样的人生结局。
陈洪绶的四首口号诗中,除第三首外,其余三首还均与陈洪绶的名字相关。陈洪绶晚年号“老迟”“悔迟”,实际是他回忆青春时的一种悔意,是对自己年轻时科考失败、不及时进取而导致功名未成、对不起列祖列宗的那种懊伤之情与难言之隐。事实的确如此,陈洪绶通过纳粟进国子监时,已做了20多年的老秀才,年近天命之年了,而进入国子监并成为皇帝舍人时,明朝气数已尽,陈洪绶的最后一搏恰好赶上了改朝换代。时代的“落花时”,年龄的“落花时”,让出身于名门望族的陈洪绶无法施展理想与抱负,于是只能在诗歌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吟诵“打点欲赴野老酌,又恐不到翻经台”“不是好花容易落,只因看花去较迟”“量又不胜诗又拙,朝眠夜饮落花时”等等带有伤感情绪的诗句。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老天还算公平,虽然陈洪绶一辈子都在后悔自己没在官场上混出什么名堂,但命运却安排他成了绘画的“一代宗师”而流芳千秋。也正因为如此,“陈洪绶”成为古镇枫桥又一个响亮的口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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