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葵,是它的通称。它的归属在茄目、茄科、茄族、茄属,说明它是茄氏家族里的一个成员。但它长得跟茄子一点也不像,茄子是紫的,它却是绿的,跟同季的辣椒长得颇为相似。所以,它也就顺理成章地被人称作野海椒、石海椒、野辣虎、山辣椒、野茄秧。
它一定是野草里的才子。就像古代才子总爱给自己取许多号一样,龙葵也有许多个号,除了前面提及的名字,全国各地的百姓或状其叶,或摹其果,称呼它为小苦菜、野伞子、黑天天、野海角、灯龙草、小果果、白花菜、假灯龙草、地泡子、飞天龙、天茄菜、谷奶子、黑星星,等等。一株野草冠以如此众多的名号,实在称得上是奇迹,这着实令我惊叹不已。
但我情愿叫它野辣椒,而不想叫它龙葵。龙葵,前不着“龙”,后不着“葵”,明显是名不副实。
它是我在泉溪书房生活期间采食的第四种野蔬。那么之前的五十余年,便是我与它之间,长长的形同陌路,我对它视而不见,它对我爱理不理。看来,相知相交,是何等的重要。
我决定结识它,并寻找它,还缘于在附近打工的外地人,偶尔会到泉溪边采野蔬,采得最多的,一是春天的胡葱,二是夏天的野辣椒。去年,我堂弟的岳父母从嵊州来帮我贴地砖,他们也在我家附近采过这种野蔬,说明这种一年生草本植物,一年四季都在野外生长着,从春天一直长到秋天。
我现在走在泉溪边,既能看到已经挂果的,又能看到绽放白花的,还能看到懒洋洋才刚从地里冒出来的。挂果的野辣椒高约一米,蓬形很大,的确应了它的虎、它的野。它丁铃当啷地挂着一串串或黑或青的果实,看上去像现在流行的蓝莓。小时候见到这种果子,我们懒得去碰它,更不会去尝它,我们将它关在野果子的大门外。
看过资料后,我心里就有了底,也决定去采食这种野蔬。这种野蔬在田野里俯拾即是,泉溪书房背后的堤坡,真是个百草园,野辣椒也在那里自生自灭,不知道已经延续了几百几千年。
周末中午,听到母亲在厨房炒菜,我就到屋外去寻找野辣椒。这东西真是唾手可得,才慢慢踱了五六十米路,手里就握有了一大捧了,做一大盘菜足足有余。所以,周末中午,它以野蔬的身份,首次进入我家的厨房,上了我家的餐桌。
母亲知道它的做法,一定是听人家讲起过。没有复杂的工艺,就是像炒青菜一样地炒。端上桌来,色香味俱佳。尝一口,有一种淡淡的苦味,但苦得清香,且苦尽甘来。我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人们叫它小苦菜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正因为它苦,所以它是一种草药。外地人到我们这里来打工,把他们的饮食习惯也带到了这里,这无疑是饮食文化的交流。于是,这种原本可以治病救人的草药,这种被富裕生活所淘汰的苦菜,被我们重新认识,令我们刮目相看。
在采摘野辣椒的嫩叶时,我还试着采食它的果子。它的果子小小的,圆圆的,黑黑的。小时候,我们无聊的时候,偶尔摘一颗下来,两指轻轻一捏,就成为一片糊状,我们总是长长地喊一声“咦”,嫌憎它的肮脏。这次,我再采摘它,大胆放进嘴里,勇敢地咀嚼,舌尖竟生出一种淡淡清清的味道。它的细籽混和在浆汁里,用不着请舌头分辨,就可以顺利下咽。这种籽跟茄子的籽相似,故果子的味道也跟生茄子的味道相近。
当年有个叫张悟本的伪养生食疗专家,曾大肆鼓吹人们吃生茄子,我也跟风吃过,现在回想,可能就是这种跟野辣椒果子相似的味道。
野辣椒的叶子含有大量的生物碱,所以它的果子也不宜多吃。吃了十数颗,我就罢休。但心里却在盘算开了,是不是可以用一个瓶子,一颗颗收集盛放这种野果,然后用它来泡酒,以一方野果滋养一方人。
它与文学无缘,譬如像《诗经》这样的作品,就没有提到它。但这并不影响它作为本草的存世价值。《本草正义》载:“龙葵,可服可敷,以清热通利为用,故并治跌仆血瘀,尤为外科退热消肿之良品也。”《救荒本草》称:“龙葵敷贴肿毒、金疮,拔毒。”《滇南本草》载:“龙葵治小儿风热,攻疮毒,洗疥癞痒痛,祛皮肤风。”
其实它的药用价值还有不少,最值得关注的一条见于《中国药典》,书中记载:“龙葵果,具有抗癌作用。”
现在,我甚至愿意称呼它为光明草了。它对于人的眼睛,有着明显的疗治作用。周末,我才吃了一盘它的嫩叶,又采食了几颗它的果子。周一早晨醒来,竟奇迹般发现,纠缠我十年的飞蚊症已有细微变化,那些始终在我眼前飘动的蚊子一样的游丝,似乎淡了些,又似乎少了些。一定是野辣椒在起作用。
这个变化令我欣喜若狂。查阅资料,发现此草之所以如此神奇,在于它含有大量的胡萝卜素。资料介绍说,龙葵中含有大量的胡萝卜素,摄入人体消化器官后,可以转化成维生素A,它可以维持眼睛和皮肤的健康,改善夜盲症、皮肤粗糙的状况,有助于身体免受自由基的伤害。又说,胡萝卜素可以增强淋巴细胞、巨嗤细胞或NK细胞等的抗肿瘤功能,尤其对肺癌、食道癌、鳞癌等有显著的预防和改善的效果,故龙葵也具有了防癌、抗癌、抗衰老的作用,在医药工业上可做抗癌药。由于胡萝卜素具有抵抗自由基的作用,所以龙葵对心血管病及其他慢性病也有治疗作用。
我想,我选择回老家生活,真是个不错的决定,因为这里不仅能疗治我的心灵,还能疗治我不再健康的身体。
那么,龙葵也好,野辣椒也罢,它应该是泉溪野蔬的重心,名曰“泉溪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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