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是日渐苍老的证明。这个结论可能会让很多人郁闷。越是年长的人,越能感觉到时光的脚步。所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还得加上一句,就是慌了很多人的手脚。
据说,女人大约是从二十岁左右开始对时间产生恐惧的,男人或许晚些,但也不会迟过二十五岁。这是我一位朋友引经据典得出的论断。此论断之准确性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但毫无疑问,如果你现在已经到了三十岁了,无论你是男人或女人,你都能感觉到时间种在你心里的恐慌。
没有人不喜欢青春年少。譬如女人罢。今年二十,明年十八。世间的女人大约都希望自己的年龄永远停留在十八岁。赞美一个女人最好的词汇就是夸她年轻。所以,和一个有一定年纪的女人讨论年龄是一件危险的事,你随时得预备承受其双眼闪出的宛若利刃的寒光。
《论语》里有一句话叫“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话说得仿佛通脱,其实悲壮。岁月催人老,是自然定律,没有人可以逃脱。人生之惨烈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古时江南才女冯小青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是自己才貌,画师为她作了多幅写真画像皆不能让她满意,直到画出了她旧时灿烂明媚而青春的容颜,她才含笑而去。看来,与英雄宁死也不愿苛且偷生一样,美人宁死也不愿意见到自己苍老的容颜。
童年的景像还不曾散去,青春的劫数却已经来临。年少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如今却千方百计想留住时光的脚步。涂脂抹粉地装嫩,遮遮掩掩地扮小,不过是想借此留得几分青春。所以,每当看到已呈老相的刘晓庆阿姨一次一次亮相以示“保鲜”,疲态尽显的刘天王一次一次在舞台上作青春式的扭动时,我便平生出几许悲悯和苍凉。看来,再高明的化妆师,也遮不住容颜的衰败,再怎么努力地挣扎,也挣不脱时间的围栏。越活越年轻的愿景,往往却变成越老越“妖精”的现实。然而,活得再长的妖精,也终不过是"老妖"而已。
那天,一位朋友说不想过生日了。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过生日的心就淡了。这其中的原由我是懂的。一次生日其实就是一道岁月的门槛。想来,他不过是用一种拒绝的方式来试图遗忘时间的流逝。拒绝未必真遗忘。能够真正童心永驻的人,是不会拒绝时间的到来的。所以,能保有童心的人是让人羡慕的。然而,世人多半只有空羡而已,心境的苍老有时候比时间的流逝还快。能够真正保有童心的人大约只有金庸小说里的老玩童。鹤发童颜,天真烂漫,让人神往之后却是神伤。
我是一个比较喜欢怀旧的人,这足以说明我也加入了日渐老去的行列。倘若文字也有迹可寻的话,大约是可以从中找到时间流逝的痕迹的。再抒情的文字,也不过是像一棵树,拨开枝叶一看,沧桑都写在老树皮上,而永远挡不住的只有那一圈复一圈渐渐扩散的年轮。
事实上,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六一儿童节就快要来临了。我的耳边充斥的是少年儿童的欢歌笑语。他们在笑语中向未来好奇地张望,我们却只有坐在时间的河里怀旧。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也曾童年,也曾青春。当罗大佑一次次翻动着嘴皮在“光阴的故事”里拉着我们一起怀旧的时候,我想,那不过是一群声嘶力竭日渐老去的人对于已逝青春的一次集体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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