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诸役·濡须之战
草船借箭是《三国演义》中最精彩的桥段之一。其实,这一事件有真实原型,而且就发生在芜湖的江面,不在赤壁,也与诸葛亮没多大关系。
这就得提到历史上三国时期赫赫有名的濡须之战。濡须之战,前前后后一共发生了四次,是魏吴两国围绕争夺濡须,进而控制长江天险而进行的。从魏国来看,几代人锲而不舍,从曹操一直打到了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在位,够长吧?呃,前后绵延了近40年。
濡须,是一条古河流,也是无为市的古称,今天地图已找不到濡须水这个名字。历史上,濡须水是沟通长江与巢湖的重要通道①。
三国时期,魏吴在长江中下游对峙,双方相互征伐,水上通道有三②,唯中路濡须河直逼吴都建业(今南京),因而两国在此战事颇多。这里还得提到一个地名“濡须口”。关于濡须口的具体位置,查阅各方史料,至少两种说法、三个地点。一认为是巢湖水入濡须河的关口,即今无为市北石涧镇的裕溪河畔,与含山县东关相对;二认为是濡须河的入江口,地点又有二:一说即裕溪口,一说在今泥汊镇入江。综合各方史料来看,濡须口在泥汊镇最为可靠,因而,濡须之战中涉及长江的部分战事在这一带江面可能性最大③。
建安十八年(213),曹操号称举兵40万,亲自南征孙权,饮马长江。两军主将会面之前,孙权先派大将甘宁夜袭曹营,以挫其锐气,并特赐米酒壮行。甘宁精选一百余人,二更时分潜至曹营,斩杀十余人,造成魏军的恐慌,以为东吴大兵已经攻进营寨。等到魏军反应过来时,甘宁已全身而退。
此次偷袭,杀了远道而来的曹操一个下马威。孙权得知后对甘宁笑道:“够把曹老头吓一跳了!我其实只是想试试你的胆量而已。”随即大赏,并盛赞,“老曹有张辽,我有甘宁,足以相当了。”这种赞誉是毫不为过的,也正是这个甘宁,在后来合肥的逍遥津之战中,护主有功,助孙权死里逃生。
初到江南,就被闷头一棍,曹操心里自然不爽。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还只是序曲,热个身而已。等到两军正式过招时,魏国才真正尝到了东吴水军的厉害,第一次正面接触就被俘虏3000余人,沉没溺亡者又有数千之众,直接打得曹军坚守水寨不出。
两军对垒,一方老是躲着不出就不好玩了。据《三国志》引《吴历》记载,这天清晨,孙权借着江雾乘轻舟去曹营附近。曹操手下都觉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感到憋屈要出兵。曹操淡定地说,这肯定是孙权想过来探察我军虚实的。于是,严令军中待命,连弓弩都不给乱射。孙权又行进了五六里,才擂鼓鸣乐而还。曹操见吴军队伍严肃整齐,大叹道:“生儿子当如孙权哪,哪能像刘表的儿子如猪狗一般。”
老曹也是够损的。自己上当了,难得有赞美对手的胸怀,却拐带着把刘表的后代骂了一遍。可怜的是,当时刘表的大儿子刘琦不但已病逝好几年,而且生前已经失宠。老曹真不厚道,刻薄起来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知道这时,肯定有人会说了,这也没见到借箭啊。别急,这段文字后,书中又引了《魏略》告诉我们,当时孙权乘大船前来探察。生性多疑的曹操不敢轻易迎战,于是命手下只发弩箭,不让吴船靠谋识近。不一会,船就因一侧中箭太多而船身倾斜,孙权又命手下调转船头,继续受箭。直到另一侧也中满了箭,船彻底平稳了,才慢条斯理地返航了。所引的两部书中,一说孙权乘的是轻舟,一说是大船;一说不给射箭、一说往死里放箭。其实并不一致,但总的来说是孙权的确去探班了,这也充分反映了作为东吴老大,孙权的胆略与谋识。
以上便是《三国演义》中“草船借箭”的原型,在陈寿的《三国志》中不过区区二十余字而已,到了东晋时裴松之注解《三国志》时,才博引当时的众多史料,加上了草船借箭的细节。因而,读《三国志》一定要读有裴松之注解的,陈寿原版记事过简,如流水账一般,索然无趣。
这一事件到了后来更被小说家大加发挥。到了明代,罗贯中综合之后,假托到诸葛亮身上,还加上了预测江天大雾等情节,写得绘声绘色。看来,要做一个优秀的小说家,想象力是非常重要的。鲁迅点评《三国演义》时,曾说其为了写诸葛亮的才智超群而几乎把他描述成近乎妖师一般,是一点也不错的④。
曹操毕竟是曹操,在濡须待了一段时间后,逐渐稳住阵脚。在熟悉了水域环境后,曹军终于攻破孙权江西大营,并生擒了东吴的都督公孙阳。
两军依旧相持,眼见春雨渐多。一日,孙权给曹操行书一封,八字寥寥:“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春天里,江水慢慢涨上来了,曹老头啊,你该哪来回哪去了。走好,不送!
曹操再往下翻翻,竟然还有意外收获。信后别有小纸条一张,上面同样八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您老人家不死,我睡不了安稳觉啊!文辞率直恣意。
曹操读完后,并不为怒,对手下们说,“孙权是不会骗我的。”说完,竟然就主动撤军了。
高手之间的过招,总是这样的出人意料。
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第一次濡须之战。曹操40万大军大张旗鼓而来,并没有达到预期目标,因而有了“此为无为之地”之叹的说法,也衍生了“无为”得名由来的典故。
其实,这一战,曹操虽未得全胜,也并非一无建功,毕竟攻破了江西大营,俘虏了东吴的都督,充其量算打了个平手。只不过他自己心里相当清楚,江水一涨,不擅长水战的魏军更无优势可言。于是借“孙权来信”这个台阶下,主动撤退而已。
第一次濡须之战之后,魏吴两国又在濡须一带交战了三场,第二场在张辽威震逍遥津之后,最终以孙权请降告终。当时,苦于后方不稳,西面刘备又出击汉中、咄咄逼人,曹操只得见好就收,一代枭雄的统一壮志就此留憾。后面两场,曹操已经病逝,分别是曹丕、曹芳在位,皆以魏军告负终结。
注释:
①因裕溪河沟通巢湖、长江,因有濡须水即今裕溪河的说法,而认为草船借箭发生在裕溪口一带江面或巢湖的说法。其实裕溪口只是古濡须水众多入江口之一。
②三条水路即东路经邗沟、中路经濡须、西路经汉江。
③众多史料都认为“濡须口,在今安徽省无为东南。为古濡须水入长江之口。”这与今泥汊镇与无为位置相合;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三国·扬州(吴)”中濡须口明确标注于泥汊镇境内等;黄钺《壹斋集》提到,清兵部尚书彭玉麟驻守濡须坞收复南京时曾往来蛟矶,说明濡须口应在蛟矶上游;戴启文《无为史话》认为,濡须水泥汊和神塘两处通江口堵塞于清同治十二年(1873)。
④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以卿之口,谈天侃地,说点与芜湖有关的故事,策马键盘,信指由缰。
摄影:卿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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