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马戏团 | 文
2020年10月24日,我花了198元在B站为“团长”绯赤艾莉欧开设了舰长。
在这之前我从没为主播打过赏,却在那天破了例。一天后,绯赤艾莉欧的舰长数突破5000,直播人气峰值越过两千万,两个数字皆超过B站个人UP主创下成绩的两倍多。
如今舰队已经突破6000
这个被称为“绯红奇迹”vtb的故事,我们已经在之前的推文中说过来龙去脉。她从一位默默无闻的个人vtb,到成为B站乃至整个vtb界的传奇,也不过花了一周时间。
飞跃的名誉背后是巨量的好奇:为什么她会成功?真的是因为一场报复性消费和资本的“造神运动”吗?她被反复渲染的灰姑娘式遭遇是不是真的?
团长与背景里的ccll
为了了解真相,我联系到了绯赤艾莉欧(以下简称团长)的字幕和画师组,想从他们口中找到问题的答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想看清绯赤艾莉欧在成名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年,也许它能解开我的疑惑。
01
巧克拉拉的起源和温暖
巧克拉拉(以下简称ccll)是一个个人势vtb的团体,她们背后没有公司的运营,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一个团体。Ccll的前身是画师帕里的ParyiPro企划,这是一个小型的“箱”,“箱”指一群互相抱团的vtb,她们会互相联动,为彼此引流。
Paryipro
帕里曾说过,ParyiPro的初衷是扶持一些现实生活里遇到困难的人,让她们靠vtb事业获得收入,同时也为了让底层vtb们有成名的机会。在18年初,帕里的企划在B站获得了一些成功,可是这种天真的模式很快就被hololive这样的“大箱”冲散了。
ParyiPro从运营到vtb都来自草根阶级,没有足够的资源和经验。他们一方面无法对抗对手的冲击,一方面无力应对自身积累的矛盾。
于是在2019年4月,ParyiPro解散了。部分成员保留下来成为个人势,她们与一些使用帕里皮的新人vtb一起组成了ccll,“团长”就是一位这样的新人。帕里则捡起了画师的老本行。
出现在BW的帕里
与此同时,hololive以明星的姿态被邀请进中国市场,然后闪耀,征服,崩塌。
以上是乙女音组的组长“吹雪”为我讲述的ccll组由来。作为一个从乙女音出道起就支持她的人,他亲身经历了这些事。
提到ccll,就绕不开vtb“乙女音(以下简称oto)”,因为在ccll的成员中,她是唯一一位称得上“略有名气”的。再加上oto丰富的经验,她基本上成了ccll的指导人。
oto
“Ccll每个组之间都有联系,而且人员重合度很高。”吹雪告诉我,其中oto组是人数最多的。在这次团长出名后,团长的翻译组招募到了许多新人,但很大一部分,是oto组在帮忙。
从古守的视频里可以看出人员的匮乏
对于这些个人势vtb来说,字幕组就是她们的后勤。他们帮她们打理账号、制作字幕、剪辑视频和宣传造势。
在观察字幕组的运营后,我察觉到ccll和她们的后勤组有类似的模式:团长出名后,不断为ccll的同行引流;而在背后的字幕组,则是有最多资源的oto一方在指导和帮助大家。
“oto能把控风向,她们(ccll的其余成员)都很信任oto酱。”吹雪说,随后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oto毕竟是活了好久好久的神龙嘛。”
oto的设定真身是一条龙
在这种模式下,有种小众团体为了生存,抱团取暖的意味。名誉降临前,这似乎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做法。
缺少名誉的荣光,他们却拥有一些大名气vtb的字幕组没有的幸福。“Oto就在我们的翻译群里。”吹雪的字里行间有一种骄傲。根据他的介绍,ccll里,vtb一般会和字幕组关系密切。
“Oto是一开始就很信任的,”他说,“因为她认为要在b(B站)发展就要依赖我们,所以一开始的联络就很积极。”
确实如此,在数日之内,我就在群中见到了几次oto的身影。
LV69的活跃度
团长组的组长hara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从团长出道那晚我就把账号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和团长开始对接已经有将近一年了。”ta这么告诉我。
和较为严肃的吹雪相比,hara显得元气满满,在ta的话语间,我能捕捉到和团长共通的热情与魄力。当我问到团长在ta心中的形象时,ta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愛い!綺麗!優しい!世界一位好き!(可爱!漂亮!温柔!世界第一喜欢!)”
团长不时会为粉丝准备一些小礼物
而当我试探性地对hara说,现在很多人把团长的经历定义成一场“造神运动”,他们怀疑团长会和上一场“造神”的主角星街彗星一样忘恩负义、被挖出作风虚伪的黑料时,ta给了我一份坚定的回答:
“从我认识团长起,她就一直如此。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谢谢,辛苦了。对待粉丝也经常回复和点赞。我也担心过团长火了以后会不会对我们的态度有所转变,但这种担心在当晚就没有了,团长还是那个团长。不如说变得更好了,更重视大家。”
“我能成为团长字幕组的组长真是太幸运了。”ta一遍遍重复着。
第一次直播
在组里,我还采访到了被戏称为“圆桌19骑士”的人——在团长出名前坚持支持她的19位舰长。通过他们的话语,我也从侧面理解了为什么他们会爱上一个冷门的vtb,为什么这个冷门的vtb如今能成为聚光灯的主人。
“我为她画了一张拙劣的fanart,但后来我惊讶地发现那张毫不起眼,甚至称不上画作的fanart成为了她的ed画面。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要成为她的骑士了,直到有人能够换下那张画。”
“后来她来B站直播的次数增多,越来越多人喜欢上了她,越来越多人为她绘制精美的fanart。慢慢,她也制作了B站专属的直播ed画面。可是在最初的地方——YouTube上,依旧是那张简陋的fanart。”
“对我来说,她真诚对待粉丝的这份心意,就是我一直坚守的动力。或许对于其他一些一直坚守的粉丝,还有字幕组来说,也是一样的。”
与粉丝们分享生活的团长
群里甚至有被戏称为“引流之王”的“鲸落哥”。我本想问问他在造出一份价值千百万的神贴后的感想,可他不愿被过多打扰。出乎我的意料,这个自愿发声引流的人,实际上并不喜欢出人头地。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粉丝而已。”他说,这是他依旧希望保持的身份。
02
巧克拉拉的现实和迷惘
但是对于在角落中生存的ccll,现实不是光鲜的。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需要面对现实的压力。没有足够的关注,主播会慢慢流失,后勤组也会慢慢缩小。有时因为缺少新人,坚守的老粉也无力独立完成一份“熟肉”视频。
团长唯一的翻唱视频是她自己包揽全部活用手机做的(包括画)
“团长和花音(另一位vtb)是后来加入的新人,所以分配过去的人还算比较多了。因为那时候勉强吸了一部分新人,不算多,但还是留下来了一部分。”
可就是“资源较多”的团长组,也一直维持着一种勉强支撑的状态。在半年前,团长的团队已经到了快要无人负责的地步。
由于自身人气的低落,就连招人帖也得放在联动对象的视频下
“除了oto,其他组基本都很难凑齐人上传熟肉,上传了也是小片段,oto组也算是我和几个元老救起来的。”吹雪坦言道,还为我讲述了一段如何从尸位素餐的前组长手中“夺权”的旧事。
吹雪自己掏钱为oto做的视频
“之前冷门的时候,真的好久好久都没人进组。”
不论是团长、古守或oto,她们都袒露过想要放弃的心声。在过去的ccll,迷茫是连接在vtb和粉丝间的,除了互相打气的坚持,没有人给出一把解开迷茫的钥匙。
情况最好的oto,200多个视频里也只有19个有翻译
“这就是底层vtb的生态。”群中有人对我说,“不如说,整个直播行业的现实就是这样。”
在ccll里,毕业(结束vtb事业)是一件常见的事。团长是在毕业前被大家发现的,在她成名的“奇迹之夜直播”时,另一位ccll成员高槻律正在举办自己的毕业直播。在团长成名前的一年半中,各个vtb不断离开。
就连毕业视频也无人翻译
“明明那么努力过了,却得不到什么东西。”hara对我说。在奇迹之前,他们阻止不了这种无奈,又无法将其变得平淡。
“有爱就打白工,累了淡了就退圈或者看别的v。”吹雪对此已经看淡,“我们需要的不是观众的认可和粉丝的吹捧。”在这样的状态下,ccll的后勤组们维持到了现在。
03
闪耀之后
绯赤艾莉欧的成功,在ccll的后勤组中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先是高兴,后是震惊,后来是害怕。”hara描述着这些天的感受,ta的心态和团长有着类似的轨迹。
“当时我确实很害怕,担心自己做不好。但字幕组和表哥为我做了些心理辅导,让我不要把担子扛在一个人身上,大家一起加油想办法。”
未来确实有无数麻烦。例如日本银行会卡住个人突然的大量跨境收入,oto就至今也没拿到4月份的打赏,一个月只能提取30万日元,吹雪告诉我。
“帕里在考虑重组P家,有可能是为了处理这问题。”他向我透露。
“但组里的大家都不喜欢帕里。因为我们觉得,帕里不算坏人——”
“——但他对自己的女儿(vtb们)管得有点太多了。”hara对我表达了一致的看法。
帕里的vtb皮
他们不满于帕里被当做圣人的舆论风向;“指手画脚”、“双商低”、“行为恶心”……这些是他们对帕里的评价。他们不介意我写下他们的真实看法,也同样不介意认可帕里的初衷是好心。
“但是之后我们会用自己的步调来运营的。”hara对我说。
未来在他们眼中是光明的。吹雪告诉我,ccll已毕业的vtb“真白花音”组组长momo已经被B站招去做运营,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对接。
已经毕业的真白花音
“他是我们都信任的人。现在B站对接的话可能会倾斜资源给ccll吧。”
“要是之后名声消散呢?”我问他们。
“已经没有更坏的了。”吹雪的回答很简单。
对这些一直在底层努力的人来说,从高处摔落不是一件令人生畏的事。
04
现实的重力
然而现实的重力是冷酷的,轻易拉垮梦想舞台的脆弱支架。在《星孩》的结尾,王尔德用一个残暴的继承者亲手打破了他塑造的美好结局。
在采访的第三天晚上,字幕组突然和画师组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在一次直播后,接受采访的人们因为直播的效果发生了争执,吹雪一怒之下说了言重的话。这些话被人截图发到了nga和贴吧里,然后顺其自然让其成为众矢之的。
随之而来的是雪崩一般的责骂和嘲讽,然后是字幕组的隐忍,解释,道歉。
“喜剧再加上一幕就会变成悲剧”,我本该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是看着这些,我却丝毫没有把它写成丑闻,用反转去吸引眼球的欲望。
相反,我想到了吹雪在听到我说打算将团长称为“灰姑娘”时的回答:“灰姑娘这个词我们不认啊,别瞎说,哈哈哈哈哈。”
“魔法是无中生有的东西,团长走到现在的努力被称为魔法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不赞同大众给团长冠以的“灰姑娘”之名。在我和他深入探讨后,发现的却是我自身的错误:灰姑娘的努力本质上是一种被欺压的“善良”,她摆脱困境靠的不是勇气和坚持,而是魔法与美貌。她只是一个外界善意的接受者。
她走下马车,带着奇迹的馈赠,而非过去的自己
童话是美好的,但也一直在对现实产生伤害。当所有的恋爱故事都是王子与公主,甜蜜似乎就不再属于普通人了。当人期望现实如励志片的剧本一般前行,就会注定失望。因为现实是复杂的,正是由于这份复杂,世间万物不可避免染上污点。
讲故事的能力帮我们建起了一半童话之城,然后将另一半拉扯崩塌。
这群支持了ccll一年的爱好者,也不是传统童话中的角色。就如同帕里会让把他当圣人的人失望,可他依旧怀抱好意。
企划失败后的一年,帕里依旧会在提到往事时流泪
于是,失望的人用猜测和看似自洽的逻辑作为武器,组成一场太过熟悉的声讨。但任何事都不像表面那样非黑即白,一个存在了很久的东西,无法被数分钟的思考定义。
我看到和感受到的,不足以让一篇采访文详细讲述,足以让我相信他们的付出。
05
后记
绯赤艾莉欧的故事是真实的吗?在采访过程中,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听到的回答是不是真的?
但随着我看完所有录播,答案逐渐在我心中汇聚成了一种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冲散“造神”和“资本运作”这样的词。
透过十余个小时,我看到的是一个不认识“总督”提示,不知道什么是“商单”的主播,在自己拥有上千舰后,依旧在因为获得了免费的礼物而开心。除开那些已经被不断宣传的优点,她用无数的细节打动了我。
“我们”
这让我开始思考:我们为何爱虚拟主播?在采访前,我和很多人的看法一样,因为她们将二次元角色带入三次元。可采访结束后,我有了另一种答案。
二次元角色的魅力,会不会恰好在于他们不属于那个精致又遥不可及的“现充阶级”?他们是温柔友善的,能回应爱恋和努力。根植于这种文化的vtb,不一定和偶像行业有相同的地基。
@Sylvia_花酒花久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高高在上的hololive在傲慢中倒塌了,ccll却在“奇迹之夜”后走上舞台。
想来确实是奇妙的事,在日本的某个角落,一个27岁的女人成了中国数万人的童话主角。但是倏忽之间,我也猛然醒悟,如果说草根获得成功的事最该在这世上的何处发生,那难道不该是……我们吗?
这是历史的模板,存在主义的哲学家透过虚无用生命谱写意义:人在蛮荒的废土上建立起法规……在缺乏童话的时代,人们也会创造童话,送进贫乏的现实变成花火。
“奇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告诉人们,奇迹确实存在”
或许穷根究底,我也在固执地不愿相信这只是一场资本操控的报复性消费。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生活的世界在去掉冲动之后,剩下的只有“报复”和“消费”。
我不知道ccll的未来会引向何处,资本会腐化人心,梦想也能抵御诱惑,我无法相信一个童话般的结局定会发生。不过我可以相信它的起源是一片真正被热爱和信念支撑的地方,利益不是它汲取养分的泉。
可能,童话的美好从来就不需要存在于结局里。
-END-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