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诗人内阁首辅的张居正推行变法,政务繁忙之中,仍然热心于研究《周易》。他在给友人胡剑西的信中写到:“窃以为六经所载,无非格言,圣人涉世妙用,全在此书。”
作为政治家、改革家,张居正关注的《周易》,并不是其深奥玄妙的哲学,也不是其神秘幽深的术数,而是“涉世妙用”。当自己涉及到实际问题,如何能够作出决策和处理?这种实际功能就是张居正所说的“涉世妙用”。
《周易》涉世妙用的智慧,首先在于认识现实和指导行动。人的认知水平决定了决策水平,认识环境才能利用环境、改造环境。也就是“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命题。《周易》以阴阳哲学为内容,以卦爻符号为形式,阐述天地人之间所变化不息的“道”,在这种价值体系里,卦和爻随着阴阳消长的规律发生变化,不同的情况影响不同的变化,这就是“天下之至变”。通过研究这些变化的规律,把握事物发展运行的本质规律,再以历史事实为佐证,对规律加以解释,就可以从已知推测出未知,预测事物的发展。人再依照预测的结果调整自己的决策,就可以指导现实的行动了。
这也就是《系辞》所讲的“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学《周易》是为了藏往知来,“知以藏往”的时候,是寂然不动、无私无为的推理,而在“神以知来”之后,需要的是感而遂通的行动。例如,乾为天卦中,从九五的飞龙在天到上九的亢龙有悔,预示着事物发展在极端时会向相对的方向发生转化,我们就可以明白过犹不及、盛极必衰的自然规律。在现实里,利用这个规律,就可以在发现行业红利到达顶端时预测到行业的衰退,提前开始筹备转型。盛极一时的柯达胶卷最终败给索尼相机,正是因为单反相机如日中天的时候,索尼提前转型,抢占了数码产品的鳌头,柯达却迈不出转型的步子,就被时代抛弃在了身后。
《周易》的涉世妙用智慧更体现在其“玩”的阅读方法,也就是时常玩味,把日常生活和《周易》阅读有机结合。《系辞》就这样说:“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这就把《周易》的读法解释成了“观”和“玩”。“观”极好理解,指的是观察自然世界,但“玩”的对象却包含着阐发道理的言辞和用作卜筮的占断。这里讲的“玩”更像是“玩味”。所谓的“玩”是和“恒兀兀以穷年”这种钻研的阅读方法相对的,“玩”讲究的是随心、随意和随时、随地,这就指导后学之人要时时刻刻把自己的境况联系到《周易》的卦爻之中。而不是将《周易》束之高阁、顶礼膜拜,不把《易》联系实际。
众所周知,《周易》提出了阴阳哲学等理论思想,但是《周易》从来没有把这些思想同实际的社会生活割裂开。正如《系辞》所说的,“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事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周易》的六十四卦取自自然和社会,最终也要回到自然和社会中去。六十四卦涵盖了六十四种可能遇到的事物发展阶段,足以指导各种问题,而“玩”的阅读态度刚好能保证《周易》能进入社会生活,让六十四卦的指导能够为人所用。同样,也只有这样,生活经验在积累的过程中也能更好地理解《周易》,进一步提高认知能力和应变技巧。
《周易》为了涉世妙用,给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道德规范。最核心的要求便是“谦”。在乾为天这一卦中,九五的飞龙在天骤然变为上九的亢龙有悔,便是“谦”的反例。如果依仗自己的阳刚,一位的上行,最后会失去下层力量的支持和辅助,亢龙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正所谓“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谦的意义在这里是获取来自下层的支持。而在泽雷随卦中,《周易》则给出了“履虎尾”的景象,一个弱小的人跟在猛虎之后,这时的“谦”就是为了在危险中保全自己。地山谦卦让高山被埋入地底,乾为天的用九爻描绘了一群真龙互相谦让,都不充当尊长之位。这里则是为了减少争端、化解纷争。
所以,《周易》要求的“谦”,是互相的,上对下谦,是表示怜恤、获得支持;下对上谦,是保持秩序,保全自我;互相谦让,是化解纠纷,促进和谐。然而,这种谦也是有限度的,在特定时期,例如“屯难之时”,《周易》要求“君子”挺身而出,以“经纶”的行为来奠定社会秩序,成就开创之功。而历史和事实也足以证明,这种“谦”对于社会和谐、家庭和睦和人际交往都是很有利的。
张居正提到:“《易》所谓“困亨”者,非以困能亨人,盖处困而不失其宜,乃可亨耳。”这正是对“涉世妙用”的总结。《周易》之所以有“涉世妙用”,在于其给人一个“宜”的指导,让人明白事物发展的规律,这样在安宁的时候能够预见潜在的危险,在困顿的时候又能找到隐藏的通路,加以“自强不息”的主观努力,从而尽可能地趋吉避凶,“吉无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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