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因一篇文章引出了另一篇文章,这就是本篇的由来。我的《阅读的前奏及其他》偶尔提到一段阅读《呼啸山庄》的经历,水过无痕友因阅读该文时想到了之前曾读到过的相关的一篇读后感,特意找出并发给了我。文章已转贴在此。我总以为,有些文章让诸君自品或许更合适,因为“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双刃之暗冷锋芒”/文
《呼啸山庄》的第一次阅读,早在十年之前,有人送了我一套装祯十分精美的版本,信手翻开读了,却没有读懂,或者说没有读出韵味。当时还在读《简.爱》和《傲慢与偏见》,三部齐名的小说,虽然同是女性作家的作品,前二者还是出于一对姐妹之手,风格却迥然不同。与简爱的婉约、朴素及傲慢的清新、犀利相比,狂乱阴沉的呼啸,根本不适合小女孩的口味。在当时的我看来,呼啸就象一颗老核桃,硬壳里藏着别具风味的果肉。可我手边没有破壳的工具,更缺少破壳的心境与意趣,所以放弃。
十年之后,初秋,偶感微恙,卧床二日。突然一下子拥有了三样难得的东西:充裕的时间、安谧的环境、宁静的心情。这才得以拒绝一切朋友玩乐的邀约,在一天两次打小诺霉素的空隙里,捧起睽违十年的这本书,剖开,循着时空,去到1801年。
身体的不适使精神很难集中,呼啸手法的隐晦和第三人称的视角也是一大干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读不完第一章。等到读完,整个世界就恍惚了,人在一种神秘的恐怖中屏息。
是谁说的,呼啸是一本充满了爱与仇恨的书。我还没有读到怎样的爱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仇恨的黑暗力量。即使连它的木刻插图也在诉说着黑暗的仇恨:荒瘠的土地上,枯草在狂风中抖索,坡上只生长一棵憔悴的树。那是一棵怪诞的树。枝干被风扯着,披离成疯子的一头乱发。遥远的狭窄的角落里,有一排木房子,房子上一扇极小的窗,透露住一点微弱的光。昏暗的乌云中掠过一道闪电,就象black angel挥舞着黑暗的长剑砍向世间。
我努力适应着行文里“瘦削、残破、倨傲、惨淡、诅咒”这些阴郁到让人心惊肉跳无法呼吸的冷调字眼,逐渐触摸到呼啸全文的脉络:吉卜赛弃儿希斯克厉夫被收养后,深深地爱上了养父的女儿嘉瑟琳,但卑微的出身和孤僻的性格,使他失去了爱情并遭受了难以容忍的侮辱。出走的希斯克厉夫于多年后带着别人看不出来的仇恨回来了,他生命的全部内容就是以爱的名义报复一切,报复他恨着与爱着的所有人。
孤独桀傲的希斯克厉夫怀着濒临绝望的痛苦,站到了世界的对立面上。这种仇恨的力量嘉瑟琳能够感觉到,但实际上又比她所能了解的具备更强大的杀伤力。
她不堪重负着对希斯克厉夫的爱与背叛,活着成为她必须忍受的刑罚,于是她选择死去。在她临死之前,希斯克厉夫悲愤地责问她:“你为什么欺骗你自己的心呢……你害死了你自己。……悲惨、耻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给的一切打击和痛苦都不能分开我们,而你,却出于你自己的心意,这样作了……我爱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呢?我又怎么能够爱他?”
她的离去,给希斯克厉夫更好的报复的理由,然而,被爱情摒弃了的他,最终结果只能是精神上的失败。当他发现仇人的女儿(也就是凯瑟琳的女儿)完全就是爱人凯瑟琳留在人世间的一双眼睛一样时,他再也不想抬起手来和世界做战了,他自己承认“这是一个很糟糕的结局”——他已不想报复。因为这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复仇方式,给他带来的只有更加难以排遣的寂寞和空虚!
他于寂静里倾听到了,那为了爱选择离去的凯瑟琳的孤魂,在旷野上彷徨、哭泣、等待。
“翩翩黄鸟,雌雄相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
终于,他追随她去,他们的灵魂从此不再孤独,相依相伴,在旷野上,山岩底下散步,望着飞蛾在石南丛和兰铃花中扑飞,听着柔风在草间飘动。谁也不能想象,在那平静的土地下面的长眠者,竟会有并不平静的睡眠。
希斯克厉夫对凯瑟琳,那是强烈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情感:我爱,要么我恨!嘉瑟琳弥留之际,他的心已经快要碎了,嘴里说的却依然是残酷的话:“是的,你可以亲吻我,用你的哭泣,逼出我的眼泪和吻。而我的眼泪和吻将摧残你——诅咒你。你爱过我是吗——那你又有什么权利离开我呢?有什么权利——回答我!”这样以伤害的快意为享受的爱恨,只能带来痛苦。这种情感的强烈程度决定了它的生命必定不长久,爱的烈焰灼烧过快,熄灭也就更快。
对于嘉瑟琳来说,她最大的悲痛就是希斯克厉夫的悲痛,因为他才是她思想的中心。在她心目中,“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再像是它的一部分。”
看到了吧?爱情,成为一柄双刃的剑,无情地割裂着深深相爱的两个人的心,触之,必然受伤。
终于懂了,插图里,那荒野中孤独的树,应该就是他。树冠是他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苦涩的脸,枝条是他挥出去要鞭打这个世界的武器,结果自己先纠缠成了一团,撕扯、狂乱,夹杂着痛,彻心彻肺,先鞭伤的,反而是自己。而那小屋里的光芒,那光芒,诉说着她怎样微不足道的关爱与挣扎?诉说着她羸弱的灵魂在他复仇的黑色枷锁里怎样的痉挛?
如果说爱情的幸福与痛苦,分别由光明与黑暗两个层面喻示的话,克利斯多夫的爱情应是没有丝毫光明的黑洞。因为他的心没有长出能够看到光明的眼睛,同样也无法看到爱。没有光明的爱是没有希望的。
即使是艾米莉?勃朗特,对这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爱情也只有哀叹: “然而如今当我希望过歌唱/我的手指却拨动了一根无音的弦/不要再奋斗了/一切全是枉然”
不再奋斗了,一切全是枉然!
合上书页,凝视面前看不到的远方,那里,无望的爱矗立着,是black angel寒光凛凛的双刃剑,高举着暗冷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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