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漂泊无根的尘土在空中游荡,最终,有的随风去往窗外,窗外是茫茫的雪国,一片未知。有的落在一本本书上,等待新的读者翻开,它们再开始下一次游荡。
书店是父亲留下的。
在北国,它是普普通通的一家。
北国是一座住房修到城墙外的城市,一道长长的运河,将老城区和新城区隔开。老城区多红墙灰瓦,常有细细的小径;新城区一线高楼,将都市的摩登感演绎到极致。但这并非绝对,老城区中也有颇具西洋味儿的商业街,新城区中零零散散错落着灰灰的矮房。
书店在老城区。
父亲前年去世了,书店是他最重要的遗产,其它的,不过是旧书、自己的笔记、一台老式电视机、两件中山装、一顶列宁帽、市井百姓应有的衣物,还有两千余人民币。至于父亲租下的那个房间,在他死后住的自然是别人,不属于他的遗产。其实,父亲也不常在租屋,他在书店工作,也在书店生活。书店空间不大,但却有三层,第三层是阁楼,父亲在书店睡,书店是他的家。
父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陈诺,小儿子叫陈中,年龄仅隔两个春秋。父亲生前要决定一件大事——谁继承书店。他喜欢用继承这个词,而不是“接管”。父亲做这个决定毫不费力,在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冬天,只有陈诺在他身边,陈中流连新城区,许久许久了,父亲不想特地为此打扰他。父亲做这个决定又很费力,书店毕竟是他最珍视的遗产,尴尬的是,在继承这一重要命题上,他却只有“陈诺”一个选项。他相信陈诺,他也只能相信陈诺。
除开童年,父亲这辈子只哭过三次。一次,是南方的奶奶过世。父亲知道这一变故,是在一个微凉的夜晚。月光融入他的眼泪,闪闪发亮;一次,是与一位老朋友的分别。父亲将他引以为知己,送他的第一本书是《吉诃德先生传》。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分别,父亲似乎心知肚明,那位友人再也回不来了。他扛着背影,清癯的身体很重很重;还有一次,便是将书店托付给陈诺的那个下午。积雪已经很深了,冬日的阳光被风化解。两人缓步而行,是白茫茫大地中的两个黑点。
只有这三次。母亲去世那天,父亲也只是长长的沉默,没有流泪。
那天下午,天继续下着大雪,裸露的树枝还在坚持着。父亲要陈诺向南跪下,陈诺庄重地遵从,随后,他又对父亲稳稳地磕了一个头,积雪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不久又会愈合。整个场景如仪式一般,只有飘雪和而歌之,两代人之间是深深的沉默。父亲弯下腰将陈诺扶起,自言自语道:“汝心安否?”他问自己,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仰头望了望天,可雪越来越大,连太阳也示微。于是,二人便一同回屋了。
父亲垂危之际,陈中终于赶了回来。他梳着油油的头,瘦削笔直的身躯被西装罩住,银色的手表闪闪发光,脚下是一双英气的牛津鞋。他数月在外奔波,不意再度返家,却是这般光景,屋内天寒地冻,凉意直上心头。接到陈诺的电话,得知父亲的情况,像一颗钉子没有预兆地扎入骨头。陈中知道,他必须回家了。回家路上,他在心里早早打好腹稿,准备说给父亲,可面对不发一语的父亲,所有腹稿又都模糊了。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微开微合,只有绵软的气息从口中出来。陈中握着父亲的手,漫长地握着。屋内,父亲和两位儿子,风响亮地诉说。漂泊无根的尘土在空中游荡,最终,有的随风去往窗外,窗外是茫茫的雪国,一片未知。有的落在一本本书上,等待新的读者翻开,它们再开始下一次游荡。
沉默终有尽头,可以预见的眼泪,也终会干的。
第二年春天,杨柳依依,父亲的坟静静睡在北国郊野,母亲在旁边。清明节,陈中再度回到书店,他要哥哥一同扫墓。看到孤零零的墓碑,陈中想给父亲和母亲的坟加工修葺一下。也不知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借鉴来一个怪主张——他希望在坟前添一个白色大理石的女神像,五官模仿古希腊司掌历史和英雄诗的女神克莉奥在画中的模样,手捧一卷一卷羊皮纸。
陈诺一听就直摇头:“父亲和母亲生前不喜大排场,他们的坟,现在这样就好。”
哥哥拒绝了弟弟的建议。
陈中这次归来,给书店捐了一大箱书,多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雷蒙德·钱德勒、劳伦斯·布洛克的推理小说。陈中还知道,自己的哥哥喜欢读美国爵士时代的代表作家——F·S·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他便一口气给书店捐赠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美丽与毁灭》、《人间天堂》、《最后的大亨》的最新译本,以及菲茨杰拉德的一部自传性随笔集《崩溃》。
陈诺捧着书笑了,他感谢弟弟的捐赠,作为回报,陈诺执意要为弟弟做一碗绿豆汤。绿豆汤是陈诺少年时就喜欢喝的,当他和弟弟还在北国的旧城区度过各自的中学时光,母亲常常为放学后的兄弟俩备好夜宵,其中就有绿豆汤。陈诺喜欢绿豆汤凉凉的甜意,后来,他尝试自己做一碗,每次做好,他就拉着父亲母亲,或者弟弟尝一尝。陈中已经习惯了回家品尝母亲、哥哥做的绿豆汤。他对比过二者的口味,私心里,陈中偏好母亲的绿豆汤,豆子入口,更为柔软清甜,而哥哥做的绿豆汤,豆子总是硬了些。
“哥,你做的绿豆,还是和以前一样硬。”
“有吗?还好吧。”
哥哥总是如此回答,伴随木讷的笑。弟弟看着津津有味的哥哥,也只能笑着摇摇头,继续喝他的绿豆汤。
“哥,今晚我们去大排档吧,中学时期常去的那家。”
“好。”
陈诺愣了愣,随后回答。
大排档在卫风路的十字路口旁,兄弟俩多年以前的家也在那里,不过后来搬迁了。大排档入夜才苏醒,墙壁灰灰黄黄,服务员们来回走动,操着南方的口音,大意是:“不要催,不要催,很快就好。”大排档总是很热闹,夜晚,十字路口旁的人们围坐一块,场景闹哄哄,有的人擦肩而过,没想到就是隔着一条马路的熟人。那里卖肠粉、艇仔粥、烧蚝、绿豆糖水、芝麻糊、豆腐花等,这些,都是兄弟共同的记忆。
陈中很快便喝完了绿豆汤,而哥哥,才刚刚喝完一半。陈中看着眼前这位哥哥,只是一瞬,他想让时间放缓脚步。而当年轻的哥哥藏不住的几根白发丝儿被风吹起,陈中的内心,突然泛起莫名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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