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山的名号
乾山(1663~1743)姓尾形,名惟允,通称权平。与仁清、木米合称日本三大陶工。其初开窑的所在地鸣泷(京都市右京区)位于皇城的乾(西北)方位而自号“乾山”。其他的名号还有:深省、尚古斋、玉堂、陶隐、紫翠、灵海、逃禅、习静堂、傅陆,等等。
●乾山的履历
宽文三年(1663),乾山降生在一个京都富商家庭,初名权平。乾山的父亲尾形宗谦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巨商,经营着名叫“雁金屋”的织物店。此店创业于乾山的曾祖父道柏,其本是江北浅井家臣,后在浅井长政的女儿——著名的淀君、阿初(常高院,京极高次夫人)、阿江(崇源院,德川秀忠夫人)三姐妹的关照下成为织物大商人。
尾形家是流着艺术血统的家族。道柏的妻子法秀是本阿弥光悦的阿姊;而道柏之子宗柏也精于学问和艺术,参与了鹰峰光悦村(注一)的创作活动。乾山是家里的第三子,他的次兄市之丞即后来确立了“琳派”画风的著名画家光琳(1658~1716)。光琳师法自然的写生给予乾山很大的影响。此外,乐家的第五代宗入是乾山的从弟。
乾山生长在文化修养极高的豪门,自幼修习汉文、书法、绘画。与个性奔放,喜好华美和游乐的次兄光琳相比,乾山性格内向,好读书思索,志在隐逸。陶艺是乾山的兴趣所在,他钦慕本阿弥光悦,自往鹰峰光悦村向光悦的孙子光甫(空中)学习乐烧陶法。贞享四年(1687),乾山二十五岁时,父亲宗谦去世,乾山改名字“权平”为“深省”。乾山向往光悦村那样淡泊自由的生活,于元禄二年(1689)二十七岁时即隐居于洛西御室(靠近嵯峨)仁和寺门前的山庄,并将彼处命名为“习静堂”,寄寓着乾山专意于艺术的愿望。乾山在习静堂一住十年,专研各种艺术和学问(注二)。习静堂近邻京烧的大成者野野村仁清(注三)的窑场御室烧(注四),乾山为仁清的技法所倾倒,就入为二代仁清的弟子,修习陶艺。
到了三十七的时候,乾山开始了自己真正的作陶生涯。乾山的作陶通常被划分为三个时期:
一、鸣泷时代 元禄十二年(1699)~正德二年(1712)
元禄十二年(1699),乾山在京都鸣泷的泉谷开设了自己的窑场,并给自己取了陶号“乾山”。窑场产品在胎、釉、成形等方面,得到了仁清的长子清右卫门和押小路烧的孙兵卫的帮助,而乾山与兄长光琳在装饰上展现了他们的天赋。至今传世了不少光琳作画,乾山落赞、铭的兄弟合作作品。
在鸣泷,乾山沉浸在个性化的艺术三昧中,作陶创意不断涌现。其代表风格是将在下文具体述及的白地铁绘(日语作“白地锈绘”)和釉下彩绘。鸣泷时代是乾山创作的黄金时期,此期间的作品,后世称之为“鸣泷乾山”(なるたきけんざん)。但是过度艺术化的生活,以及对商铺的文人式放漫经营使乾山的资产枯竭,到了正德二年(1712)乾山50岁时,不得不将窑场从鸣泷搬迁到京都二条通丁字屋町(中京区)。
二、二条丁字屋时代 正德二年(1712)~享保十六年(1731)
迁移到二条后的乾山迫于生计,开始烧造迎合当时口味的怀石道具(食器)之类销售。颜色鲜艳的向付(注五)、钵等大约都是在这一期间创作的。自鸣泷时代开始兄弟合作的铁绘装饰的角皿一类器物也在继续烧制。窑址在栗田和五条坂,由乾山和其养子伊八(注六)一同操持。这一时期的作品,后世称之为“二条乾山”(にじょうけんざん)(注七)。
乾山在二条期间受到了轮王寺宫公宽法亲王的宠遇。法亲王移住江户上野宽永寺后,乾山也于享保十六年(1731)69岁之际去了江户。其后伊八就称二代乾山,在京都圣护院旁继续制陶生涯。
三、江户入谷时代 享保十六年(1731)~宽保三年(1743)
享保十六年,在公宽法亲王的帮助下,乾山在宽永寺的入谷(台东区)建造了居宅和窑场,为法亲王烧制御用器。作品后世称为“入谷乾山”(いりやけんざん)。其间,元文二年(1737)的秋冬季,应下野国佐野(栃木县佐野市)的茶人之邀,前往当地游历。在其地制作的陶器世称“佐野乾山”(さのけんざん)。
入谷时代乾山的制陶活动远没有鸣泷、二条时代那样频繁,但依然能用关东的陶土创造独特的彩绘境界。到了最晚年,留下的更几乎全是书画作品,书画的落款不用“乾山”而必用“深省”。此外,元文二年三月在江户作传书《陶工必要》,九月游历野州佐野时又作成《陶磁制法》,两书都传世至今。
乾山终生未娶。宽保三年(1743)六月二日,乾山在江户去世,享年81岁。依宫家的安排入葬下谷坂本药王山善养寺。辞世句为:放逸無慙八十一年,一口呑却沙界大千——「うきこともうれしき折も過ぬればただあけくれの夢計なる」。
●弟子
因乾山没有子嗣,其继承者的系谱相当混乱:养子伊八世称二代乾山;文政、天保年间(1818~1844)有名唤吴介者烧制乾山风格的器物,号称三代乾山;而乾山亲笔的传书归于酒井抱一,后经西村藐庵传与三浦乾也(1821~1889,江户的名工),于是乾也即用“六世乾也”之称(为表谦逊,没有直接称“六世乾山”);至明治时,乾也门下的浦野乾哉做了尾形圭助的养子后又自称六世尾形乾山。
●乾山制陶的风格特征
乾山的艺术作品,无论是制陶还是书法绘画,都流露出文人式的洒脱和禅意的朴素闲雅。追求悠悠自适生活的人生理想,在乾山的艺术创作中多有体现。制陶侧重表面绘画装饰,几乎没有一件单色釉的作品。乾山的绘画作品(包括陶画和挂轴类)不像兄长光琳的那样华丽,更没有师傅仁清那种宫廷式的精雅,大多图案单纯而奇拔,在稚拙中抒发着微笑、赞美、感悟式的美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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銹絵染付金彩絵替土器皿 (17~18世紀 根津美術館) |
乾山的作品风格多种多样。但按装饰技法来分,主要是铁绘与彩绘两类。
一、白地铁绘
在陶胎上罩一层白色化妆土(注八)作地,在其上用氧化铁颜料作画、赞。乾山的陶胎较粗,罩化妆土是为了增白以突现铁绘的效果。白地铁绘的代表作有各类角皿,也见于茶碗、钵、火入(注九)等器型。乾山对这种装饰技法的运用颇具匠心。例如,以白色化妆土和晕染开的青花颜料作地,其上以铁绘描绘松、蕨等图案的筒形向付;将白色化妆土也参与到图形中,刷成月、梅等形状,其上用青花、铁绘甚或金彩描绘花、梅之类的陶皿;以铁绘描画竹叶,而将白色化妆土直接做成积雪效果的杰作雪竹手钵(雪笹手钵)等。技法之丰富,令观赏者常感新意,浮想连连。
二、彩绘
当时的彩绘通常采用釉上彩法--取已上釉烧成的器物,在玻璃质的釉面上添上彩绘,再次入窑以低温烧成--这样的彩绘法可确保器物胎质精良,但色块外露易磨损。乾山的风格向来重视绘画装饰甚于形质,因此更喜欢使用釉下彩绘,即在上了化妆土的陶胎上先行彩绘,然后施透明釉入窑以低温一次烧成。这一技法只能在低温下成功,温度高了图案会晕散。低温造成胎质不坚易碎裂,然而乾山的创作就是优先考虑视觉鉴赏效果,大多数角皿即以这一技法烧成。
同时乾山也制作釉上彩绘陶器,以浓厚的色彩为特征。绿色的白拔椿向付,红色和黄色的龙田川向付充满着魅力。钵的名器口缘部往往被削成花形,施以镂雕,以藤、山吹、菊等图案的彩绘为饰。将本来较为固定的器形加以变化,作为创作意境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此手法也是乾山的特征之一。釉上彩绘还常见于茶碗、火入等器型上。
●海外风格的影响
乾山的创作没有停留在传统的古典意境上,更通过留意海外陶瓷来扩充视野。他积极吸取绘高丽、刷毛目、交趾、宋胡録(注十)等诸多陶瓷器类型的特色,并反映在自己的作品上。特别是荷兰陶器给乾山带来了强烈的影响。这种风格的代表有草花纹八角火入、麦藁手巾筒等。
●乾山铭
乾山的大多数器物,在底部、内部之类的地方会留下大大的乾山铭,行草的书体极具雅趣。如果试图从这一铭款确认器物的具体制作时代,会比较困难。大致情况是鸣泷时代的铭款通常力图与器物作风合致,随着器物风格的变化而变化,而二条、入谷时代的铭款风格则趋向定型化。
乾山的制陶烧成温度低,易于作伪,而后世工匠仿者众多,真作难得。乾山的窑场大体上是制作工房式的形态,有专门的陶工担任成形、施釉、烧成等工艺程序。陶画除了与光琳合作外,可能还有几位专门画家参与。然而,当审视乾山指导制造的陶器时,大胆的设计所流露出的乾山特有的艺术性,每每令人体味到与乾山神交的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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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一)元和元年(1615),本阿弥光悦被德川家康授予京都北部鹰峰的土地,于是他就连同家族、挚友、工匠一起搬迁过去,光悦晚年的很多艺术创作都是在那里完成的。后世称当地为“光悦村”。
(二)茶学藤村庸轩,绘画师从狩野安信,禅得到黄檗宗独照性圆的印可。
(三)野野村仁清:江户初期的陶工,京烧的大成者。丹波人。通称清右卫门。在京都御室的仁和寺门前筑窑烧陶。所制陶器作风优雅,以带有莳绘趣味的彩绘陶器为特色。生殁年不详,据推算约为庆长元年(1596)前后生人,万治三年(1660)七十岁时殁,也有宽文六年(1666)殁之说。
(四)御室烧:江户初期仁清在京都御室仁和寺门前开窑烧的陶器。也称仁清烧。
(五)向付:日本料理中置于饭菜对面的器皿,通常盛放山椒味噌之类简单的食物。
(六)伊八乾山:即所谓二代乾山。通说是野野村仁清之子,早先过继给画家立林何帛作养子。何帛与乾山相善,因乾山没有娶妻生子,就在乾山殁后令伊八继承为二代乾山。后来在江户为武家烧陶。关于伊八最大的问题是,假定推断仁清至迟死于宽文六年(1666),而伊八当年出生,则到宽保三年(1743)乾山去世时,伊八已经是七十八岁的老人了。这是很可疑的。因此伊八可能应是第二、三代仁清之子。伊八的殁年也不详。
(七)后世有不少自称、他称“乾山”的不入流陶工。有京都陶工某,模仿乾山的风格,也自号尚古斋,所制器落款“乾山尚古斋”。因其居住在二条附近,也称二条乾山。但与尾形乾山实际上没有任何关系。
(八)化妆土:中国俗称陶衣。对于胎质较粗恶的陶瓷器,为了填补遮盖坯体上的凹陷、气孔、不良呈色等疵病,使成器的表面美化,在坯、釉之间多上一层质地较好的陶(瓷)土,称之为化妆土。
(九)火入:抽烟用的放置炭火的小器皿。
(十)绘高丽、刷毛目、交趾、宋胡録:绘高丽是中国磁州窑所产陶瓷,以上化妆土的白地黑花为特色,江户时代日本误以为是朝鲜所产,因此讹称为“绘高丽”;刷毛目是朝鲜李朝早中期产生的陶器风格,将白色化妆土用毛刷刷在器物上,外罩透明釉,不施任何镶嵌或绘画装饰;交趾是日本对中国法华、三彩风格陶瓷的称呼;宋胡録是泰国素可泰王朝时期(1257~1350)在宋加洛等地烧造的陶瓷,绘画装饰完全图案化,多铁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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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加藤唐九郎《原色陶器大辞典》 淡交社1972
杉浦澄子《茶碗の基礎知識》 雄山阁1977
郑宁《日本陶艺》 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01
胡德智、万一《灿烂与淡雅 朝鲜·日本·泰国·越南陶瓷图史》 广西美术出版社1999
春日光一《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