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味觉是有记忆的,那么,在女儿的味觉里,最深的记忆应该就是牛肉面的味道了。
记得那是在女儿三岁多的时候,很偶然地一次晚餐偷懒,我不想下厨做“男厨娘”,于是,领着女儿游走在柳影路边。日见繁华的街路上,渐起了几家供餐饮的饭店,每至傍晚,佳肴味浓,招引着顾客寻香而至。我是不屑于去这些饭店的,一餐之食,果腹即可。
行走至街路拐角处,发现一家店面,雅致清幽,环境整洁,恰是一家牛肉面的店面,名字是舶来品——“美国加州牛肉面”。很是喜欢这样的就餐环境,不喧闹,不嘈杂,是一轻松就餐的好地方。
因为这样想着,就和女儿进入了店面。迎接我的,先是服务员亲切的一句“欢迎光临”,然后,一位年轻的女子飘然而至,把我和女儿引到一处空座处。这位女子约有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天生一副笑面,态度亲切得很。
我和女儿点了一碗牛肉面,大碗的,很大,足够我和女儿两人享用的了。年轻女子很贴心地,在送餐具的时候,又拿来一个小碗,供我给女儿分拨牛肉面用。
当飘着牛肉香的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把面挑到小碗中,慢慢地。又用筷子把一块块牛肉夹到小碗中,再用汤勺把一勺勺牛肉汤撒到面上。小小的女儿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眼中带满了新奇。
我把面夹到汤勺上,然后,把汤勺里的面浸在牛肉汤中,终于,面和汤融合在一起了,女儿的晚餐准备就绪。女儿伸出稚嫩的小手,拿着汤勺,把汤勺中的汤和面送入口中。我凝视着女儿的表情,这是她第一次吃牛肉面,我不知道她爱不爱吃。我就像一个御厨,忐忑地等待着天子对御膳的品评。终于,女儿吃了一口后,笑了,用稚嫩的童声说:“好吃!好吃!”我长舒了一口气,女儿愿意吃就好。
当时的女儿,由于年纪尚幼,整块的牛肉是咽不下,嚼不动的,我就以筷勺为器,像吃西餐一般,左手用汤勺按住牛肉,右手用筷子切按下一条条肉丝,混在面汤里,给女儿吃。女儿吃得津津有味的,很陶醉。
临走的时候,女儿说:“爸爸!牛肉面真好吃,下次我还来吃!”临走时,那位笑面女子送到门口,热情地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虽显客套,但听在耳中,心也暖暖的。
没想到,这下一次,却出乎意料地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每当我倦了,累了,懒了,不想下厨时,女儿都要央求我去吃牛肉面。
牛肉面馆的那位女子仍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吃面的次数多了,慢慢地也熟识了,才知道,那位女子是这家店面的经理。初中毕业的她,步入社会,就在这家美国加州牛肉面面馆工作,由于肯吃苦,待人又热情,慢慢地,升为这家店的经理。后来,结了婚,有了一个和我的女儿同样年龄的儿子。老板并不常来,所以,店内的物品采购,经营,以及和工商部门打交道,都是那位女子的事。
其实,经营这家小店也不容易。记得有一年夏夜,我和女儿吃完晚饭在街上散步,经过这家牛肉面馆时,见到这位女子在店门口和一位穿着工商制服的男子在交谈。啊!不是交谈,明显是这位女子在央求些什么,一副谦卑的样子,那久以见惯的笑里,带着卑微和苦涩。我远远地望着,心中涌起阵阵的凉。第二日,面馆就停业了。
当我再次来到面馆吃面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问了她那日的情形。才知道,面馆的食品卫生许可证到期了,卫生部门要求办理,证件齐全了才能营业。啊!是这么回事呀!终于,那几日,藏于心中的凉开始有了暖意。法治社会,秉公办理,也属正常。但,这家面馆的卫生,我觉得是没有问题的。
时间在悄然流逝着。女儿四岁了,五岁了,六岁了,今年,就快九岁了。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地过着,女儿来这家牛肉面馆吃面的次数已经无法计数了。而牛肉面的价格也从12元,涨到14元,终于到了16元。面馆也与时俱进,有了wiffi,有了微信支付,经过装修后,店面更加整洁了。可是,女儿好像并没有吃厌的样子。
而我却厌倦了,就想换一个口味。恰好,在柳影路的对面,新开了一家“x先生加州牛肉面”,于是,趁上对面的欧亚超市之机,我领着女儿转移目标,去吃了一次。这家牛肉面,我喜欢,好吃在哪里,我说不出来,可能是价格贵吧?也可能是就餐的时候还有配菜吧?可女儿不爱吃,吃了一次后,再也不去了。我问她原因,她说,这家牛肉面不好吃,我还是喜欢吃原来的那家。我无法,只好又回到了曾经的牛肉面馆。
那位笑面女子并不知道我们的叛逃,仍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没想到,这次回归,女儿吃面的兴致大增,每周都要央求我来吃一次,有时,甚至是两次。现在,放寒假了,每学完美术课,女儿都要央求我来这家牛肉面馆吃面。你想啊,女儿的央求并不过分,我能不同意吗?
今夜,在牛肉面馆吃面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入神。冬夜并不寒冷,在这人为的光影中,车在流动着,人在流动着,景也在流动着,而我们的人生其实也在流动着。女儿已经由幼童成长到儿童,而我的岁月也在递增。人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变,但也有着一些不可变的存在。就如同女儿对牛肉面的痴爱一般,人人都有着一些不变的记忆,不变的情感。
是的,在时光面前,一切外在的物都是软弱的,包括人。但,有一些记忆,有一些情感,时光是无法消磨的。
流年匆匆,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人生,我也要像女儿对牛肉面的痴爱一样,痴痴地守着我的一些所爱,对语文,对写作,对能留驻我心的一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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