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濮之战,晋大败楚军,护佑了中原华夏不被楚蛮入侵。周天子因而特意前来,称晋文公为叔父,并任命他为“伯”,也就是诸侯盟主。晋文公,由此成为了继齐桓公而起的新霸主,天下再次恢复了平静。
图:子犯龢钟,台北故宫的稀世珍宝,其铭文记载了文公称霸的历史事件
可是晋军统帅先轸却从这过于平静的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这股气息并不是来自他们的死对头楚国,而是来自西边儿的秦国,那个曾扶助晋文公重耳上位的秦穆公。
打晋文公即位以后,秦国一直都是晋国的忠实盟友,可以说,晋文公得以称霸,秦穆公功不可没。所以四年来,双方虽然有些小摩擦,但总的来讲关系还算不错,似乎找不出任何理由会翻脸。
可是先轸却不这么想,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当双方拥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自然会同舟共济,可是一旦风浪过去,船上到底谁来当老大,就不得不摆上桌面好好说道说道了。
别忘了,秦穆公虽然厚道,但毕竟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老青年,他可不愿一直为晋国人做嫁衣。只要时机一到,他也想混个霸主来当当。
图:秦穆公最后还是做了霸主,不过是西戎霸主
东进中原,是秦穆公一辈子的梦想,而晋国一直就是挡在他这个梦想上最大的一只拦路虎。所以当晋文公称霸之后,秦穆公的心情越发复杂。这样的结果,与他当初扶立晋文公时的初衷相去甚远,他本来只想要一个听话的东方盟友,然而晋文公的迅速崛起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晋文公虽然是他的女婿,却是一个有原则、有手段、翅膀极硬的女婿,他那五个女儿算是白给了。
事实上,晋文公与先轸这些年来并无一刻懈怠,而是积极练兵,将晋军从三军扩充到了五军之多,并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的年轻将领,尤其是先轸的儿子先且居,颇有几分老爸的大将之风,人云将门出虎子,然也。
晋国的军事实力日渐强大,秦穆公虽然对晋国的霸位嫉妒如狂,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他只有等待,等待上天赐给他一个机会。
他相信,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的,因为他拥有一个最大的筹码,就是年轻。
秦穆公比晋文公楚成王他们年纪轻很多,等这些老家伙们一个个都死翘翘了,这个世界就是他的了。
果然,晋文公死在了秦穆公的前头,公元前628年,一代霸主晋文公去世,年轻的晋太子欢即位,是为晋襄公。
晋文公在世,秦穆公还惧他三分,可是这个小毛孩襄公,他可一点儿也没放在眼里。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恰巧这个时候另外一个老家伙、晋文公的小老弟郑文公也去世了,郑国地处天下正中,交通便利,农、商业均极发达,是谋霸中原必须控制的战略要地。如果秦能趁其国君新丧政局不稳派兵拿下郑国,则既能立威于中原,又能抢人抢钱发笔横财,大振秦国之国力,则其称霸中原之梦想,指日可待。
晋国是霸主,秦穆公还惧怕它两分,可是小小郑国,他可一点儿也没放在眼里。
于是,秦穆公不顾老臣蹇叔的反对,于公元前628年年底,命大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领三万大军向东进发,远征郑国。
图:秦穆公在郑国的内应
这是一次极其愚蠢的军事冒险行动,秦国到郑国,千里之遥,沿途尽是穷山恶水与羊肠小道,不但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而且随时都有被晋国伏击的危险。
可是急忿贪功的秦穆公对于这些风险没有做任何预估与防范,他似乎认定,晋国在国丧期间,是绝对不可能出兵的,晋文公一死,他就是老大,谁敢惹自己?
秦穆公错了,大错特错。因为他忘记了晋国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人就是晋国现在的CEO先轸!这个世界上凡是轻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楚军故帅成得臣就是前车之鉴。
总之,秦国的大军还是出发了,公元前637年春,秦军历经千辛万苦,通过崤函古道挺进中原,却发现郑国早有准备,只好改变计划,顺手灭掉了郑国旁边的小小滑国,麻雀再小也有肉,大军远征不能走空,抢掠一番权当军费,算是也好回去交差。
图:今河南偃师滑国故城遗址
秦军抢的并不开心,毕竟郑国肥肉没吃着,这一趟跑这么远,还赚这么少,亏了!于是一把火,将滑国烧成一片废墟!这个周朝古国,从此便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之上。
秦军并不知道,这下子他们更危险了,如此大的动静,晋国人想不发现他们都难。于是先轸提议,秦军劳师远征,这正是上天赐给晋国的大餐,不吃掉太对不起老天爷了。他说:“昔吾先君与秦公交,天下莫不闻,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不吊吾丧,不忧吾哀,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请击之。”
然而以“上军将”(晋军第三把手)栾枝为首的主和派却对此坚决反对,他们认为秦国曾对晋国有恩,晋国不能忘恩负义,再说先君刚死就与老盟友大打出手,无论怎么说都有失厚道。
先轸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他认为秦公不来晋国吊丧反而去攻打晋国的同姓国家(晋国与郑国、滑国都是周室正统姬姓诸侯),就是先对晋无礼,晋无须顾及过去之惠。再说秦穆公此举很显然是想跟晋国争夺霸位,“今若一日纵敌,则数世之患也。”所以,为了晋国的切身利益,个人感情必须放在一边,双方之前的关系再好都没用,这才是科学的争霸观。
有人说,先轸此举破坏了晋秦联盟,使晋国后来处于与秦楚两面作战的地位,乃战略上的失误。比如西汉刘向的《说苑》:“羞小耻以构大怨,贪小利以亡大众;春秋有其戒,晋先轸是也。”
照我看,这些人并没有完全了解先轸的意思,先轸也是个外交高手,他能不明白这一点?但是晋国已成华夏的领袖,基本上已代周天子行使职权,他不能坐视秦国挑战晋国的权威,否则华夏联盟必将重现紊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两线作战就两线作战吧,没什么了不起的,晋国的实力完全撑得起,如今世界的霸主美国也不知道几线作战了,也没看它疲敝到哪里去。
所以,晋襄公最终选择了支持先轸,人家说的有道理嘛!何况,先轸的官最大,功劳也最大,自己刚刚即位,权位未稳,这重大事件的决策权还是交给老同志比较好。
于是,晋国人还是出兵了,他们的新君主晋襄公披麻戴孝,把白色的丧服染成戎服的黑色(据说,晋国的丧服从此变成黑色),亲自督军以提振士气;他们的总指挥先轸则为秦国人选择一块绝佳的墓地——殽山之谷,他要在这里给秦军来个关起门打狗,让其匹马不还。
这一招也是有说道的,《孙子兵法》曰:“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隘远近,上将之道也。”又曰:“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原来,借助险地打伏击歼灭战,也是先轸发明、孙武总结的。
可怜秦穆公,举贤任能,三立晋君,图霸中原,最后仍是赔的血本无归,秦国向东发展的梦想自此终结,并从此沉寂了三百多年,直到秦惠文王时期,岂不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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