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大,不乏奇人能士,倘在有生之年有幸得见一面,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话说清朝道光年间,江浙一带不缺富商巨贾,其中有一人名叫李兴运,为人和善,童叟无欺,胸襟宽大,买卖公平,因而许多人都愿意与他结交。
清末人物
有一天,李兴运做完一笔生意,正待乘船返乡之时,一孤单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央求船家免费载他一程。
李兴运见那年少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便知这是个可怜之人,不禁生出同情,遂对同船的人说:“想来这一少年可能孤苦伶仃,没钱坐船,不妨施舍一席之地,权当积德行善吧。”船家与众船客点头应允,同意让少年免费搭船。
这少年上船之后,并未表达谢意,而是不声不响地坐在船的一角,用一对敏锐的招子,打量着船上的每一个客人。
有风助力,船行如飞,只半天光景,便到了常山地界。水路将尽,众船客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船后改走旱路。
这时候,少年腾地起身,朝众船客作了个揖,便说:“诸位爷们儿与咱萍水相逢,却好心帮咱,让咱这心里面热乎乎的。承蒙诸位爷们儿照顾,在分别之前,咱想请诸位吃顿饭。谁喜欢吃什么东西,尽管讲出来,莫要跟咱客气。”
“嘿!好大的口气呀。”有人大笑,“这孩子别是脑袋让驴给踢了吧。他这是拿咱们穷开心呢。”一席话惹得包括李兴运在内的船客全都笑了。还看不出来么,谁也不信那少年的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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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只管憨笑,丝毫不予辩驳。挨着李兴运的一个船客想刁难一下痴人说梦话的少年,于是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说:“燕窝、熊掌我们早已经吃腻了,既然你有意招待大家,不如弄几个本地最有名的肉馒头给大家伙儿尝尝味道。这个小小的要求,一定难不住你吧?”此言一出,又将众船客逗得大笑。
少年笑着点头:“这不叫事儿,咱这就给诸位爷们儿拿去。”
“且慢,”又有一位船客开口道:“我听说这附近的镇子上有一家铺子专卖叫花鸡,味道称得上天下一绝,既然你能耐这么大,不妨再弄几只叫花鸡,叫大伙儿尝个鲜。怎样?”
“好说,好说。”少年很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你还不赶紧去拿,我们可都等着呢。”有人起哄架秧子,急不可待地等着看少年出丑。
“不急,不急。”少年打了个哈欠,“我还困着哩,先睡一觉。”说罢,就势躺下,拉过一条破棉被盖在身上,立时打起了呼噜。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开怀大笑,这少年分明是个傻子,谁信他的话,谁就跟他一样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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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船就要靠岸了,那少年仍在酣睡。李兴运认为这孩子既可怜又可爱,于是走上前,关切地在少年的肩头拍了拍:“喂喂,起来吧,船要停了,咱该上岸了。”
少年睡眼惺忪地说:“这么快就到了啊。哎呀,我还没请诸位爷们儿吃东西呢。”
“算了吧,”李兴运呵呵一笑,“你的好意啊,我们心领了,顺道载你一程也不麻烦,你大可不必这么客气。”
“那可不行。”少年反倒来了脾气,“说出嘴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来呢?不行,不行,我非要请大伙儿吃东西不可。等着,我这就调馅儿,顺带着宰几只鸡,不是想吃肉馒头和叫花鸡吗,咱说有就有!”
口气真不小,吹牛还带较劲的。唉,这孩子无药可救了。
就在大伙儿都不再理会那疯癫少年,准备拿着自己的东西出船舱之际,竟有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又听那少年叫了一声:“吃的东西出笼了,诸位爷们儿谁也别跟咱客气哈。”话音未落,猛然将棉被掀开。
随之出现的一幕,足能将人惊掉下巴。只见少年的身旁,赫然出现一笼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以及三只油滋滋的大烧鸡。
“诸位爷们儿,东西拿来了,你们倒是快吃啊。来呀,来呀,别客气,吃吧,吃吧。”少年一个劲儿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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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话短说。众船客敞开胃口饱餐了一顿,无不对少年肃然起敬。人们不解,这少年究竟用的什么门道,搬运术?障眼法?又或是什么奇门秘术。请少年答疑解惑,少年却只笑不答。
船靠岸后,大家各奔西东。少年特地追上李兴运,约他在三里外的一处凉亭中相会。李兴运满腹疑惑地来到少年指定的地点,结果发现那少年早已面带笑容地等在那里了。
少年也不废话,只是从随身的破褡裢里面摸出几张纸交给李兴运。李兴运仔细一看,原来是各商行的票据。李兴运不解其意,问少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坦然回答:“不瞒李大爷,在下便是江湖上人们常说的'铁算盘’。”
此话不说还好,说出之后,足实吓了李兴运一跳。他久在江湖行走,焉能不知“铁算盘”的名号。江湖传言,“铁算盘”并非善类,专干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营生,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清。邪乎着哩!
不过,李兴运并不认为面前这个自称“铁算盘”的少年,就是真正的“铁算盘”。江湖道上朋友都说,“铁算盘”是个上了年岁的老人,而眼前这位只是一个瘦弱少年,怎会是“铁算盘”呢,除非他有返老还童的本事,不然,他就是在撒谎,借他人的威名,壮自己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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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从李兴运的脸上看出了其心存疑惑,便说:“人们都知江湖上有'铁算盘’,却不知'铁算盘’并非一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到处有咱们的人。正如江湖道上的爷们儿说的那样,咱们干得全都是不能见光的营生,但有一点,咱们虽然求财,却从不会滥杀无辜,除非那人该杀,才不得不杀。即便是拿人钱财,咱们也从不会亲自去掏人家口袋,撬人家的箱子,自有本事手到擒来。这些票据是从跟咱一块儿坐船的那些人的身上拿到的,我只拿了一半,并没有全拿,做人不能太贪,也要给别人留条活路。这些票据都是你的了,劳你自己去商行换成银子吧。”说罢,少年拱一拱手,这便告辞。
李兴运看着手上的票据,惊讶地合不拢嘴。少年转身刚要走,却不知为何又停下来脚步,回身说:“李大爷久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会遭人算计。江湖上有我这种手段的人不在少数,你们不在门中,根本无法辨识。你是个厚道人,我不想你被人算计,送你一个法子,以后出门的时候,记得在行李袋中放一点五谷或者官府印花。那样,你就不会被暗算了。切记,切记。”嘱咐过后,扭身就走。只一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兴运呆在原地,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以后再出门,便将少年告知的法门运用起来,果然一次都没有遭遇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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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过去了,李兴运总是念念不忘这次传奇的经历,时常将这段往事拿出来讲给朋友听。朴学大师俞樾就是听了他的诉说,遂将这段令人咋舌的奇事记载于笔记当中,这便有了今天这篇文章。在他看来,那无名少年既善于使用“搬运术”,又兼备精通“障眼法”,两者合二为一,世人就难辨真假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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