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诗人热泪横流的样子,我宁愿相信诗人所思念的是故国的美人,而不是那个昏庸暗弱的君王。
是的,诗人的心留在了秋风落叶的郢都了。
无边落木中,云鬓高挽的美人,凝眸南向的身姿化作绝美的剪影。寂静黄昏里,一声太息。曾几何时,策马经过她的楼头,四目相对时满眼的柔情,她只轻轻挥动衣袖,将自己羞红的笑颜藏在后面。而如今紧紧握在诗人手里的那一方绢帕,却是那日女子从楼上丢下来的。仍然有一丝余香残留。
从惊慌的仆人的脸上,诗人已然明白秦将白起的军队终于攻陷了郢都。国破山河在。可是我的美人呢,身在何处?在那虎狼横行的废都,怎会有她一方安身之所。或者她已然玉殒于后庭,或者她已然沦为秦人的奴婢。眼中有泪,心内成灰。为了国家社稷曾经冒死进谏的诗人,此时此刻,却没有勇气想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枉为一国的左徒,却连自己心仪的女子也不能保全。
是的,诗人的心留在了春光旖旎的秭归了。
弱冠出走的乐平里,到处可见诗人年少时英姿勃发的影子。还有江畔浣纱的少女,正是诗人两小无猜的伴侣。峰峦翠绿的三峡间,总是充满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少年诗人琅琅的读书声。
那个初受怀王赏识的青年才俊,从未曾忘记在水一方的佳人。可是矢志报国的宏愿,让诗人不敢贪恋来自故园的相思。那一枚想要送给美人的碧玉簪,至今还插在诗人的发髻。红颜空枕,韶华已逝。而此时身为亡国之臣,诗人似乎听到来自故乡的呼唤“子归,子归”。
高冠博带、踽踽独行的诗人,听见汨罗江汩汩的水声,那分明是美人哀怨的述说;看见夜色里婆娑的树影,那分明是美人悲伤的舞姿。亡国耻、离别恨,恰如仲夏漫涨的江水无尽无休。还是那个岸边洗衣的老妇,每日看见沉郁寡言的诗人在江畔徘徊,有好多次老妇人忍不住想上前询问,却都欲言又止。她听见诗人在风中吟诵,慷慨悲凉,激昂低回,虽然她无法懂得其中含义,可是她感觉得到隐含在铿锵词句间的忧愤。
一瞬间,诗人绝望的眼中闪现出惊喜,他分明看见美人立于江中,远远地向他招手。是的,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美人。霓裳飘举,轻舒广袖,诗人兴奋地前行,近了,更近了,就在诗人堪堪走近美人身边的霎那,突然间,诗人看见就在美人的身侧,站着阴险恶毒的佞臣靳尚,贪婪无度的南后郑袖,他们分明狰狞着鬼魅般的脸孔,拦挡住诗人前进的方向。
而无助的美人渐渐地沉入江心,透过清澈的江水,诗人分明看见美人渴望的眼神。美人鬓边的花朵升起在江面上。诗人的心已经在流血,诗人的灵魂已经在燃烧。好吧,我的美人,我来了,我视那些恶魔小丑如无物,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错过,我们的灵魂一定会在清冷的江水中得以永生。
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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