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曾叹息过:“世道乖离,人心浇薄。”对猫而言,它们同样可跳龙门,也钻狗洞,一生始终被命相天宫左右,不测如此。
现实猫
文/金宇澄
网上寓言摘要:一只可以死活百万次的长命猫,一直孤傲无趣,之后碰见了魅力猫,方才成婚产子,等魅力猫最后老死,长命猫也真的死了。
现实猫的一生,基本毫无定规,庸碌无为,没有寓言味道。野猫在城里总有明显的隐士气,在花园和垃圾箱旁出没,尤其夜晚,如果不用红外夜视镜,基本不会知道它们更具体的内容。
有这样一夜,我被爆发的嚎叫声惊醒,窗外园子里,有一对大猫面对面等距离躺着,一只在月下呈蓝灰色,一只黑色。看几分钟,它们躺几分钟,尾梢微动。等我睡下去,外面立刻撒泼滚咬成一锅粥,开窗再看,依然静卧两只猫……
一夜里,它们这样谈谈打打,打打谈谈,算是造爱,后就一同走掉了。记录狮虎欢情的片子里,也是公母相向,倒卧荒莽,引而不发,咆哮撕咬……
家养的猴子分分钟想逃,人就一辈子紧拴不赦。越有奴才相的狗,主人越挑剔,只有猫的无政府主义自尊心,使人进退两难,欲擒故纵。个别怪癖母猫,一辈子只认主人,不与他者啰唆,笼络收买也不理睬,这种事在母狗身上很难发生。
人那么多变,随随便便把一只小猫抱回家,等它挠破沙发,钻到席梦思下面呕吐,打碎花瓶饭碗,患染猫虱或长期叫春,或是一点不在它错,只要人一发怒,拎它走了三站半路,扔到八仙桥一条弄堂里走掉了,它就此成了一只出没房顶的夜行小兽。
在另一种时代心情的驱使下,人曾经把它塞进罪犯裤管里,一起鞭挞过堂。装进米袋,扔到铁轨上碾死。吊在法国梧桐上。沉到苏州河里,所谓“种荷花”之一。它们吃了死耗子,氰化钾中毒。嚼了诱饵,炸走脑袋。
困难年代,也时兴用它缝一件暖胃小背心,精心镶配棉鞋、棉袄的滚边。煲“龙虎斗”。副产品有“冰糖桂圆炖猫胞”。猫眼再如何的一汪秋水,如做标本,则要用两颗绿玻璃珠子来代替。
如果人忽然受不住它们撕心裂胆叫床嚎啕,即可以棒打鸳鸯了事,搞笑一些是点个“高升”炮仗扔过去。阴险办法是注射抑情针,用代替公猫形状的眼药水瓶嘴,私下给以羞辱……只有图坦卡蒙君主(编注:古埃及法老),尊了它为金字塔的护墓神灵,使它闷在黑穴里面一万年不死……
很多的理由,都可以使家猫成为自由野猫战士。作为城市游荡者,它们的运势同凡人一样千万变化,中下签水平居多,弹簧样的柔韧,落叶般轻贱。概括它们一生,不外是“……命犯天狗星,诸凡小顺,东奔西跑。时有脓血之灾,卒有暴败”。
如果家猫有九命,或许野猫是十八条半的命都不止,这是它们顽强求生的特点。另一种是警示:如果打死了一只猫,你欠了它九命。
以前有一些上海平民淳厚人士给小孩取名“猫狗”,一如北方人称小孩“石柱”“铁蛋”“小狗子”。当年笔者有一位昵称“猫狗”的小学同窗,拎了一只野猫,从泰兴大楼的七层楼直接掼下去,看它如超人克里斯多夫·里夫一样,张开四肢,飘摇落地,停在民房瓦面上,然后一个抖擞,一溜烟朝石门路张家宅方向跑掉了。
在一部游记内看到,东京人抛弃家猫,有剪除猫尾的规矩。那边只是把无尾猫视为野猫,光秃屁股是落草的标志,从此不再纳入家猫和音乐《猫》派对,由社区的志愿人员负责喂食。东京人的离婚和炒鱿鱼都不会去剪东剪西,只对野猫毫不暧昧的态度,是福是祸,也是一绝。这对于立志容留上海闲散猫的社团组合而言,不知发何感想。
动剪刀一贯是件比较难为的事情——剪脐带,剪清朝辫子,剪“阴阳头”,死囚临上断头台时剪除掉衬衫领子。西南地区传统殡仪也要拿剪刀讲话,未亡人见过了柩内亡夫,生死两方手牵一条红绳子,由主持人上来,剪彩样子隆重一刀切断,半截红绳留给死人,然后盖棺入土——男女两部电话剪掉了直接的联通线,无言独上西楼,怎再有丝毫的音信,幽明永隔。
想一想,不管是不是东京的户口,主人拉直了猫尾巴,理当百感交集,它联系中枢神经,灵活自如,保持平衡体态,伤口如何包扎,断尾会否黄鳝一样扭动不安,绕指溜滑而去,剪后的猫会否屎尿连天,突然疯掉……这一刻作为爱主,再如何地妩媚关怀,也是断然撕尽面皮,成为它不共戴天的仇家……
难免双手痉挛,把猫咪仔细端详,拍拍抱抱,当啷扔掉了剪子,转念继续养它?如果王八吃秤砣,铁下心肠要起事见血,表明缘分到了头,像传统殡仪一样,预备止血带、创可贴,磨快了剪下去,一切关系彻底玩完,真结束了。
需要说明的是:笔者在另一游记内发觉,东京有“无尾猫”猫种,并无“遗弃必须切尾”一说,东京人整鸡都不敢吃,剪从何谈起。笔者哑然。层层推测算白费了。
东京流浪猫
对于当代野猫,上海夜晚的弄堂和篱笆花园,可称是诱拐它们祖宗八代的座座危险丛林——很多年里,这地方常出没鬼鬼祟祟抓野猫者,摆设铁丝笼子,午夜后逐个回收。所获野猫集中于郊外收购点,由一部神秘卡车一次运几百只猫到遥远乡下。
通常,那边都是山区沙漠,穷困崎岖的农家如果有一只猫,像渔民孤独船舷上有一匹吃鱼的大狗,是脸面有光的事。满是眼屎的上海猫,水土不服,先被拴狗、拴毛驴一样拴一段时间,熟络了荒山风景。就这样,它们再不能听评弹开篇,盯住霓虹灯发呆,去不得小菜场和上海垃圾箱,没有小黄鱼、烤子鱼,只吃老鼠、蚂蚱,吃玉米面馍馍。
那年代,空气在颤抖,除集团规模城市围猎,个别食猫游击队员也零星行动,暗处投放自造大号鼠夹,或带有活门的水果竹筐,执行密杀令。
记得一位曾与笔者合用厨房的邻居——一位粤籍的上海中年妇女,大黑裤管,足趿广东彩漆厚底木拖板,靠在厨房的煤气灶旁边煲一只猫。她经常无所事事,边煲边吃,老火靓汤。热衷于揭锅观察窥视,到了时辰就在汤水里夹出一块猫肉,站倚着,肚皮挨住自家的厨桌,蘸一点老抽、蚝油就吃。眼神、心思,完全专注于口唇两腮的欲念,吮干净每块细骨头。然后,往返无事走动了一阵,再次绕回到汤煲面前,揭开盖子,夹出一块……
在现场,她能这样来回花费一两个钟头,慢吞吞吃掉小半具猫。
也看过她在仔细清洗一头死猫,没头没尾的兔子大小的身体。不知是深夜亲自出面辛苦跋涉、自由搏击得来,还是相好者献奉的生日礼物。
在过去时代的农村,因无聊及饥馋,城市小青年假装欢快聚伙在北方老乡的火炕上,接受农户的阶级教诲,其中一穿军大衣的思想开小差者,暗地频频抚摸炕角一只酣睡大猫,然后,将其悄然抱起,裹入温柔黑甜之乡——大衣深处,然后,集体鱼贯告退。
丰子恺和他的猫
非常时期,丰子恺先生因“猫伯伯”一句获罪(编注:猫伯伯是丰子恺散文《阿咪》里描写的一只大黄猫,据这篇文章所述,在作者的家乡,伯伯不一定是尊称,对于特殊而引人注目的人物,都可称之为伯伯。比如可以称鬼为“鬼伯伯”,称贼为“贼伯伯”,故猫也不妨称为“猫伯伯”)。这是读音上“猫”“毛”同音的方言敏感,民间为避上讳,人人不敢妄言“猫”字。这个短暂时间,也是野猫们的上海花样年华。
记得一小学同窗德强,外号“德国人”报告说:现在野猫胆敢大白天公开在大楼里走动了,有只老野猫,竟然钻过老式电梯拉门铁栅,慢吞吞进入电梯里,不再怕人。居民乘客木然看看它,不说一字,人与野猫一刻无话,共同平静乘梯上楼。
德强说:老猫是不是挑衅?还是有要紧事体,乘了几层楼,就从来路——电梯拉门铁档钻出去,匆匆走掉了。
发生这桩事时,德强已接替同学“猫狗”,常在南京西路卡德大楼、泰兴大楼游荡。下午两三点钟,有时他顺大楼背面裸露的铸铁管道向楼上攀爬,可以一直爬到七八层高,毫不害怕。他的敏捷身手很像野猫的一种,对大楼每一层住户窗台都相当熟悉。如果窗子开着,就翻到厨房偷各种玻璃瓶,倒掉瓶里的酱油、菜油,空瓶塞入书包,卖给废品站。
德强与“猫狗”最不一样脾气是:对野猫相当敬畏,如果爬到四楼,适逢野猫趴在五楼横陈的下水管上休息,便在四楼范围活动,再不上去惊扰。猫看他,他也看猫,一上一下,一仰一俯,都是江湖里混饭,井水不犯河水。
传统认为,公猫的独腹心思更甚,因此有“雌狗雄猫,送人不要”一说。某些皮色的猫在血液里潜伏强盗脾气,最难招安,也有“白脚花狸猫——养不家(熟)”句。
有趣的是,男人眼见种种野猫都有潇洒顽劣的英雄流氓相,跳得大楼爬得高墙;女人所见野猫,柔弱警惕,是冷艳的阴性角色。有位女士告诉笔者,某晚她曾被一只花猫跟了好久,等她稍有犹豫,猫就爬过来让她抱,哀怨悲愁。于是决定抱它回家,可是她每次打开出租车门,猫就花容失色跳窜出去。车一辆一辆开走,夜已深了,猫仍然坐在路边观看她,要她抱,表明它有车厢的噩梦。如此再三,人猫长时间拉锯,最后她只能离开,自己走了。她家太远。
有一阿姨的故事是母性主题:遇见一老妇在街头卖猫,篮子里拴着一只母猫,四只闭眼的猫婴在母猫身下吃奶,大小五口猫,一家子,很普通的草猫土猫,单买一只,老妇开价十元,全家一道去,四十元。很少见的出售方式。有多人在探头问价,实际是在观看少见的猫家庭状态。此情此景,有丰先生画意。
当然不是所有猫都如此轻贱。优秀血统、两岁大的玳瑁色土耳其安哥拉猫(Toni)值25万英镑;第二代孟加拉猫600—25000英镑;曼岛猫、新加坡猫、英国银纹猫,每头实际售价200—300英镑,配一款18600港元的卡地亚钻石猫项圈,或玫瑰金镶黄钻面,外加欧洲琥珀作底,铭有家族徽记94500港元黄猫生日项圈;www.andrespamperedpets.com售出欧亚顶级水晶镶嵌,仿英女皇伊丽莎白后冠的猫皇冠。对小猫本身来说,都有纪念意义。
洪秀全曾叹息过:“世道乖离,人心浇薄。”对猫而言,它们同样可跳龙门,也钻狗洞,一生始终被命相天宫左右,不测如此。
头戴皇冠的伊丽莎白女王
儿子将出国念书,上周却带回一只细瘦小猫,前腿是虎猫花纹,半张脸黑色,下巴也是黑的,他说别人送的,等走时还掉也不迟。
这个别人就是他女同学,一位小猫至上主义者,经常收容流浪小猫,调养后再设法寻找养猫的人家——有爱心的女孩,她教会这只猫大小便,送了猫粮和猫砂。
小猫在儿子房间躲了三天,才上下走动,家庭出现陌生的格局,有时看它跳到电脑和鱼缸旁边,它在熟悉房间和家具,它自己也是一个特别的视觉。每人一到家,先去看小猫。
以后小猫整晚叫个不停,频繁呕吐,儿子隔半小时起来照看它,小猫吐出一条虫,24小时不吃不喝,十分虚弱。女同学急忙来电,嘱咐要保存虫子,带给猫医生看。儿子把虫装入玻璃瓶。妻说,儿子快撑不住了,就如整夜在服侍一个小孩——言下之意是,他体会到了母亲当年的辛苦,母亲曾彻夜不眠,照看着儿子。
儿子和女同学带小猫去看病,红血球600,正常值1000,体质极弱,需要吊针,第二天继续吊,费用若干——说到猫狗医院的黑,这次是领教了。儿子继续起夜,小猫两天不吃东西,仍然呕吐。按医生的要求,他在饮料瓶里灌温水,给它取暖,一小时换一次。
第二天继续带小猫去打吊针,妻子出钱,让他转交给女同学,希望小猫痊愈,请女同学留个电话——小猫以后再病,便于咨询。
当天小猫住院,暖箱观察。儿子说,女同学走进医院,立刻打开笼门,将小猫紧抱在怀里,真是一个心疼小猫的人——但关于电话号码,她说不喜欢和上一辈人啰唆,决定以后还是她自己养小猫。
女同学的父母已离异,一直借房住,只和猫儿为伴。她说第一次给这猫洗澡时,水里都是颜色,看来小猫吃过不少苦。
儿子说,他每次和女同学出门,都能见到被抛弃的猫狗,甚至看见有人把一条肠子拖在外面的小狗装入垃圾袋里,小狗在叫,被垃圾车运走了。
她曾经整夜抱着一个病猫,最后掐死了它,也许是想免除它的病痛才下的狠心。
小猫不再回来了,我找出两件猫玩具:给猫磨爪子的挂板,上有一个小红老鼠装饰;结有彩色鸡毛、小铃铛的一条细棍,是逗小猫打滚的玩具。这都是女同学送的——也许是儿子自己买的?现在没用了。
小猫还是死了——有天它吃了调稀的猫粮,突然叫了一阵,就不再动了。医生说它得了瘟病。
很后悔当初没给小猫拍一个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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