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是北京。
没有去过北京的时候,都是小时候。
同住一榴房,大我三岁的远房叔叔说他去过北京。
说:长长的长安街,锣鼓喧天的南锣鼓巷,还有永远吃不饱饭的中国农业大学。
没在大学呆几天他就退学回来了。
他在撒谎,他不算是去过北京的人,所以至今头发白了也还没有娶上老婆。
他一辈子都是小时候。
有一年他来我家,跟我爸说他去过北京。我粗暴地打断他说,你又在撒谎。
他一脸羞愧。
二
2005年秋天,我与一群人去北京。
平生第一次到北京,我把一沓现金和身份证装在一个硕大的钱包里,我把硕大的钱包忘在了公共浴室,我急着满头大汗。
那个组织培训班的女人,一改课堂上孝庄皇后般的睿智,慈禧太后一样凶恶地置疑我的慌乱。
找回钱包后我感觉她更像虎妞,特别培训课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到北京不同景点考察。
北京的女人都像虎妞,长的不好看却又让人不忍心说出来。
她带我们去十三陵,我撇撇嘴说这水库并不比福州的八一水库大,她白了我一眼说,咱看皇陵,不看水库。
她带我们去长城,我头天吃多了桃子拉稀,没到八达岭就四处找厕所了,她可怜的看着我说,你就好好地待着,等大家出来一块儿坐车回去。
八一节我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这回轮到她撇撇嘴。
当我的身躯无助地被挤在距离红旗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成千上万的人群挤得不得动弹时;当我的自尊被一遍遍喝斥的体无完肤时,我算是读懂了她那撇嘴的含义。
我并不算到过北京,在她眼里,我还是小时候。
三
发哥是我教书时的同事,他算是到过北京的人。
我离开中学时他辞职去北京做大生意,赚了好多好多钱。
2005年秋天,他开着他的奥迪A8穿过长长的长安街到公主坟附近的旅馆接我去喝酒,酒后又让他的手下用另一辆A8从另一方向将我送回了公主坟。
他说,第二天要参加CCTV2的“财富故事”节目录制,他得早点回家休息。
我说北京真她妈不是地方,一个好端端的人没来几年就学会吹大牛了。
回福州后不久,与我同行去北京的同事告诉我,昨晚的央视二套真的播了发哥,他上了“财富故事”。
我张了张嘴,决定从此不再骚扰他。
都说友情的最高境界是不去打搅别人的生活。
我重友,这几年朋友慢慢减少,或是因为他们发财了,或是因为他们提拔了。
也有例外,一个一直很好的发小有几年发达了,我没去联系他,可后来他意外失位,不久我们又一起喝酒了。
这么多年,我数不清去了多少趟北京,甚至有一年在淳亲王府边的大楼里还呆了好几个月。白天我泡在楼里干活,晚上与同是过客的外省同行逛东交民巷,就是忘记了发哥还在北京。
我在电视里见过他,发哥变成了发叔,头发快白光了。
他在北京买了好几套房子,他成了北京人,但还没有结婚。
四
昨天我又到北京。
白天我躲在木樨地的一个礼堂里排练节目,夜晚逃回长长的长安街边的一家旅馆写作。
除了冷,我感觉不到北京与福州的区别。但北京的冷,也没有让我感觉难受,零度上下的气温,手脚不冻,也呵不出白气,路边杨树的叶子还没有脱落,使人误会这会儿还是老舍笔下的北平的秋。
北京的秋天与冬天隔着一场雪。
十年前,我在淳亲王府边上做事时也是这样的。头天傍晚还在东交民巷细数法梧的零星落叶,第二天早上起床却发现大雪压弯了两旁的大树。
诗人、导演尹丽川说:一下雪,北京就变成了北平;下了雪之后到后海,就穿越到了明清。
昨天晚上,我走在长长的长安街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感觉到了大雪抚摸脸庞的冰冷。
北京下雪了,2019年的第一场雪。
兴奋。
我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追逐初雪的痕迹,忘情地发到了朋友圈。
我忘记了自己对自己的承诺:绝不暴露在北京的行迹。
许多人打我电话,包括发哥。我全当没有听到。
发哥用短信留言:听说你在北京啊,我们见面吧。
我当做没有看到。
他又说:我就要永远回福建了。
为什么,因为下雪吗?
五
忘记交待了,发哥就是我同榴房的远房叔叔。
2019年11月30日
(图片:部分来自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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