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梅
大概自认为对苏轼其人太过了解,因此,案头林语堂所著的《苏东坡传》,虽购置多年,也没有花时间认真阅读这部被称为20世纪四大传记之一的名著。
中国文学史上,苏东坡可谓不世出的全才。姑不论其门第,父子兄弟一门三大文学家,数千年历史上只有曹家和苏家;而单就才艺而论,苏东坡可谓傲视当世,独步古今。林语堂在其著作的序言中概括道:“苏东坡是一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
但林语堂的叙述未免太过平淡,苏东坡在诗文书画方面的成就足以让后人高山仰止。其诗清新豪健,蕴藉空灵,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其词意境雄阔,气势磅礴,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与欧阳修并称欧苏;其书法擅长行楷,自创新意,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其画喜作竹木怪石,论画主张神似,是“士人画”的倡导者。有人评价,苏东坡堪称中华历史上最具有才华与天赋的人。也有人评价,他最大的不俗,在于但凡他有所涉猎的领域,都起码是同期顶尖水准,部分达到人类历史顶尖水准。欧阳修曾对其子言:“记着我的话,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果然,苏东坡继欧阳修成为文坛领袖,崇拜苏东坡的人,上有王公贵族,下有平民百姓,不妨套用时髦的说法,称其为“苏粉”。苏东坡的粉丝远在当时,近及现代,将近千年间,络绎不绝,数量众多。苏东坡的第二任第三任妻子都是他的粉丝。当时甚至有个叫章元弼的学者,竟然痴迷于苏东坡的诗文,冷落了美貌娇妻,导致仳离——这粉丝也够超级的。我相信,只要这个星球存在,只要中华传统文化存在,“苏粉”将代不乏人。
拥有大量的“苏粉”,固然与苏东坡天资奇高、学识渊博、多才多艺、诗文书画成就非凡有关,但我以为,更与苏东坡的至情至性、自然率真密不可分。
读者眼中,苏东坡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可敬而不可亲的圣贤,也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而是感情特别丰富、流露特别自然、永远充满乐观的挚友和师长。诚如林语堂所言:“苏东坡的人品,具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才的深厚、广博、诙谐,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他的作品之中流露出他的本性,亦庄亦谐,生动而有力,虽胥视情况之所宜而异其趣,然而莫不真笃而诚恳,完全发乎内心……他能狂妄怪僻,也能庄重严肃,能轻松玩笑,也能郑重庄严,从他的笔端,我们能听到人类情感之弦的振动,有喜悦、有愉快、有梦幻的觉醒,有顺从的忍受。”
北宋中期,科举是读书人晋身的必经之路,对待考试之慎重,考场气氛之严肃,比现代之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苏东坡写得高兴时,在差点拿了状元桂冠(后来因主考官欧阳修怀疑是其弟子曾巩所写,为避嫌将苏东坡的卷子抑置第二)的卷子上发挥文意时杜撰了“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的历史故事,搞得考官梅尧臣怀疑自己的见闻。在决定人生走向的试场之上,苏东坡的随意率性可说是旷绝今古。他曾总结自己的写作体会:“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
如果说,苏东坡敢于拿关系自己前途命运的科举考试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显示了对功名利禄的漫不经心,流露了其性格中随意率性放荡不羁的一面;那么,在对待亲人、朋友、子弟时,则是相当地情真意切、情深义重。
首先看他对待三任妻子。共同生活十一年的第一任妻子王弗去世,苏东坡从京城一路护送妻子的灵柩回到四川老家,把她葬在其婆婆墓旁。其后,陆续在安葬爱妻的山坡上种下三万棵青松。十年后,苏东坡为我们,也为中国文坛留下了悼亡词作的绝唱《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去世后,葬礼极为隆重,苏东坡亲自写了祭文,承诺“惟有同穴,尚蹈此言”。王闰之百日祭上,苏轼请其朋友、著名画家李公麟画了十张罗汉像,在和尚给她诵经超度时,将十张足以传世的佛像焚毁,献给了妻子的亡魂。其后,王闰之的灵柩一直停放在京西的寺院里,十年后终于和苏轼合葬一处。第三任妻子王朝云死后,为其作了《朝云墓志铭》《荐朝云疏》,同时又作了《悼朝云诗》。遵照朝云的遗愿,将她葬在惠州城西丰湖边的一座小山丘上,墓上筑六如亭以纪念她,亭柱上镌有一副楹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夫妻情深,是为人夫的幸运和职责,也是男人品质的标杆。无怪乎有人宣言“来生嫁给苏东坡,哪怕为此历尽千年的情劫”。
再看苏东坡的兄弟之情,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尽人皆知,每当中秋之夜,多少人会吟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思念远方的亲人,并将这种情感衍化成乡愁乡思,祈愿国家的繁荣和稳定。而词中的兄弟之情,已洇润升华为一种超越亲情的家国情怀。
一个缺乏真情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朋友,而拥有众多真正朋友的人必然是位重情尚义人品高尚之士。从苏东坡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拥有许多朋友,而且都倾心相交,至死不渝。其中如前述之著名画家李公麟,其表兄、画家文同,书法大家米芾,云门宗僧佛印,神奇道士吴复古,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章楶,北宋大臣、范仲淹次子范纯仁,元老重臣张方平和范镇,西北名帅滕元发,名臣范祖禹等等。即使与政敌王安石,在个人情谊上也颇堪一述。此外还有孙觉、李察、李常、刘恕、陈慥、参寥、乔仝、钱勰、王诜、孔平仲等一长串名单。而所谓的“苏门六学士” 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廌,名为苏东坡门下弟子,实则亦师亦友。
上述诸人,固然是名满天下的人中之杰,苏东坡与他们交往,有惺惺相惜的成分。但苏东坡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的平民相交,也出于真诚,从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他对弟弟子由说的有句话最有代表性:“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与人交往,能显其真性情;在逆境中处之泰然,更能表现其至情至性。苏东坡甫一登第,便名闻天下,举国皆知,且得到几任皇太后和皇帝的器重和青睐,前程一片锦绣。但后来章惇之流的奸佞宵小当政,卷入乌台诗案元祐党争的政治漩涡,官越做越小,离开京城越来越远,最后被贬海南岛,形同流放。在投闲置散、生活困顿中,他依然笑对荣辱浮沉,光风霁月,坦坦荡荡,该垦荒时垦荒,该种菜时种菜,不忮不求,吟诗作赋,批评臧否,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苏东坡能够到处快乐满足,浚湖、筑堤、打猎、造亭、酿酒、制羹、烹肉,事事处处留下佳话。他心中一片宁静,不管遇到何种问题,何等情形,他都无忧无惧,豁达乐观,以真诚勇敢的态度面对。即使在最为困难的黄州岁月,也不改其乐天性格,我们在诵读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大江东去》时,都会深深体味到这一点。诚如林氏所言,杰作之能使历代人人爱读,而不为短暂的文学风尚所淹没,甚至历久而弥新,必然具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发乎肺腑的“真纯”,就犹如宝石之不怕试验,真金之不怕火炼。
译者张振玉在《后记》中写道:“岁月失于道路,命运困于党争,生活寄于风雨,襟怀奉于苍生,正是他大江东去、波澜壮阔的一生。”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之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之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而那永恒的精神,在元气淋漓的苏东坡身上,则表现为至情至性的诗文书画、至情至性的言行举止及至情至性的自然率真。
可敬可亲的接地气的苏东坡,我爱你——虽然男人都不太愿意将这三字说出口,但我还是要大声地说,我爱你的诗文书画,更爱你的至情至性、自然率真!
吴立梅于2016.10.7夜完稿
《苏东坡传》 林语堂著 群言出版社2010年7月第2版
书号:ISBN 978-7-80080-9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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