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艺术还是政治的角度,2019年上映的《燃烧女子的肖像》都是近些年最值得讨论的作品之一。
它将古典绘画美学和女性平权议题带入镜头语言中,如被定格在画框上的火焰,有着不可熄灭的艺术能量。
《燃烧女子的肖像》的故事很简单:女画家到小岛上为待嫁的贵族女子绘制肖像,两人萌生感情,却不得不分别。
前一个半小时看似平淡、缓慢、克制的铺陈里,蕴含了深沉而激烈的感情,最后半小时则以几乎完美的方式,完成了极其动人的情感释放。
戛纳主竞赛单元评委会将最佳编剧奖颁给此片,不仅是肯定其娴熟的编剧技巧,更因为它有着丰富的女性主义解读空间。
有人将《燃烧女子的肖像》称作女版的《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其实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后者是在几乎抽离社会现实的情况下,在世外桃源般的环境里,展现爱情的纯粹;而前者的地理环境虽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现实社会的影响却无处不在。
影片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出现过男性角色,但就像《大红灯笼高高挂》里从未露过正脸的老爷一样,男性的“隐形”存在左右着女性的命运:
玛丽安娜能获得来到岛上为他人画像的工作,是因为父亲的关系;被迫出嫁的埃洛伊兹,不得不接受完全陌生的丈夫;可怜的女仆苏菲,因为不负责任的男人,遭受堕胎的折磨……男权社会加诸女人身上的束缚,是影片非常重要的一环。
一开场,玛丽安娜便奋不顾身跳进海里,抢救落水的画具。这一幕很容易让人想到《钢琴课》里那架被留在海边的钢琴。
无论这是不是在向戛纳历史上唯一赢得金棕榈的女导演简·坎皮恩致敬,有一点毫无疑问,《燃烧女子的肖像》里的绘画,与《钢琴课》中的钢琴一样,是女性意识觉醒的一种象征。
正如英国艺术批评家约翰·伯格所说,女性在绘画中,是作为一个被观看的景观而存在的,而无论是画家还是观者,都往往是男性,于是画中的女性形象总是因男性的欲望而扭曲。
但是,如果作画的人是一名女性呢?《燃烧女子的肖像》采用女画家的视角,这本身就是个意味深长的设定。
玛丽安娜一共画了五幅画,读懂这五幅画,是真正理解这部影片的关键所在。
玛丽安娜为埃洛伊兹画的第一幅肖像,符合男性期待的淑女风范;第二幅画里,已对埃洛伊兹暗生情愫的玛丽安娜描绘的,是一个眼神坚毅、不苟言笑的女人,表现出一种沉默的反抗姿态;
第三幅速写,再现了女仆苏菲堕胎的一幕,那是直视女性屈辱与痛苦的写照;第四幅送给情人的自画像,是最自我的表达;最后一幅,点题的“燃烧女子的肖像”,无疑是一种女性精神的热烈的外化。
玛丽安娜的每一次绘画,都代表着一次观看角度的改变,观众也通过她的眼睛,去观看女性的变化。
观看与凝视在《燃烧女子的肖像》中是如此具有分量又充满情感。
作为画家的玛丽安娜用凝视爱抚情人的同时,作为导演的席琳·席安玛也在用凝视塑造女性的束缚与痛苦、骄傲与光华。
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那悲剧的回眸,被巧妙地化用在女人们最后的离别上,这一眼既意味着无望的爱情,也点明了女性长久以来无言的悲剧:作为被观看的对象,女性在历史上的真实存在,却总是如俄耳甫斯的妻子般消失无踪。
女人们选择将对彼此的记忆作为后半生的寄托,席安玛则选择将被抹去的女性形象重现于银幕上。
于是结尾那个长久的凝视,也就有了更多的解读空间。
离别多年以后,玛丽安娜在剧院里远远望见已嫁为人妇的情人。埃洛伊兹落泪的一幕,伴随着维瓦尔第《四季》中最激烈澎湃的《夏》。
玛丽安娜用她的凝视——或者更准确地说,席安玛用这一个长时间的定格镜头,完成了最后一幅“肖像画”。
从柔弱的微笑、锋利的直视、燃烧的身影,最终到激动的落泪,其实是女性的感情被忽视、被压抑、被激发,最终被释放的过程。
此时此刻,银幕下的观众所感受到的震撼,绝不仅仅只是因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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