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战局波澜再起。自2月以来,1万土军开进伊德利卜,和俄叙联军正面对垒,但他们的战绩并不光彩:至少33人阵亡,相当数量的坦克被俄军战机击毁。
被击毁的土军坦克
土耳其为何要军事介入?为何出师不利?战事走向如何?笔者在此简要分析第一个问题,后两个留到下一篇文章。
1)土耳其为何军事介入?
明面上的理由有很多,例如俄叙联军的攻势(红色箭头)造成94.8万人流离失所。庞大的难民潮(蓝色箭头)冲击土耳其边境,让它不堪重负。所以,埃尔多安派兵阻止俄叙联军推进,遏制难民潮。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包括军事介入在内,土耳其绝大多数政策的出发点,都是埃尔多安的帝国残梦。
土耳其如今只是地区强国,但其前身奥斯曼帝国缔造过不朽的辉煌。帝国极盛时雄踞亚欧非三大洲,领有南欧、巴尔干半岛、西亚和北非的大部分领土。若非维也纳战败,帝国很有可能征服全欧洲。
然而,伴随着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曾在奥斯曼铁骑前颤栗的欧洲国家迅速崛起,奥斯曼帝国反而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一战结束后,隶属同盟国的奥斯曼被西方列强彻底肢解,给其国民留下了痛苦的记忆。
凯末尔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战,终于建立了现代的土耳其。有鉴于“欧洲病夫”的残酷现实,凯末尔审时度势,不再寻求恢复奥斯曼帝国。他亲近西方,兢兢业业推行世俗化改革,临终之际郑重告诫继任者:
--- “土耳其处四战之地,但国力有限,切不可招惹强敌。如果战争无法避免,土耳其务必站在英国这边,因为历史证明他们从没输过。”
土耳其国父凯末尔
此后数十年,土耳其始终践行凯末尔主义,国势蒸蒸日上。土耳其从当年的弱邦,一跃而成举足轻重的地区强国,其实力为中东翘楚。但就在这时,土耳其堕入了陷阱...
国家的复兴,唤醒了无数土耳其人的帝国情节。他们想更进一步,再造奥斯曼帝国,即使当不成霸主,也要成为世界强国。最杰出者成了国家总统,他就是埃尔多安。其他人则团结在他周围,帮他扫清障碍。2016年,作为世俗保卫者的土耳其军方奋起一搏,但最终被埃尔多安挫败。从此他再无敌手,可放手追逐他的大国雄心。
这其实是绝大多数衰落大国的通病,光辉灿烂的历史于他们而言其实是种负担。因为等他们有了一定实力的时候,“帝国情节”就会被唤醒,驱使他们追求力不能及的宏图伟业,恢复祖上的荣光。很不幸,埃尔多安和他的忠实支持者没有能跳出这个陷阱。
极盛时期的奥斯曼帝国,令人心潮澎湃
埃尔多安的政策(至少是外交政策),可归结于两个主义:
泛突厥主义,又称大土耳其主义:持本观点的人认为,土耳其是突厥语族群的共主,理应为他们提供保护。他们不满足于土耳其现有的疆界,希望将土耳其的影响力投射到所有突厥语族群的居住地 -- 哪怕这些地方远在千里之外,哪怕这种做法会引起他国的不满,损害土耳其的国家利益。
绿色是所谓“突厥语族群”的居住地,埃尔多安之所以对这些地方指手画脚,正源于其“大土耳其主义”的主张
泛伊斯蓝主义:埃尔多安渴望恢复奥斯曼帝国。而历史上,奥斯曼帝国恰好是逊尼派世界的哈里发(其含义有别于传统的“哈里发”)。成为逊尼派共主,是埃尔多安“苏丹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其国内的逊尼派人士,也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他需要照顾他们的诉求。
所以,埃尔多安的内政外交都透着浓浓的宗教气息:
对内逆世俗化,支持宗教人士的诉求。例如,埃尔多安多次表示“女性不应获得平等地位”,呼吁女人生育三个以上的孩子。他用这种方式争取国内占主流的逊尼派,以增加支持率。
土耳其提出过远比这惊悚的法律草案...
对外则支持他国的逊尼派人士反抗“暴政”:例如叙利亚内战。逊尼派人士不满叙政府,起兵造反,埃尔多安对他们鼎力支持,希望借此推翻阿萨德政权,成立亲土耳其的逊尼派政权。叛军成立的“叙利亚全国委员会”,其总部就设在土耳其。自今年2月以来,土耳其更是派兵直接参战,和俄叙联军搏杀。
埃尔多安的理想很丰满,但问题是,他有这个能力实现吗?对土耳其真的有利吗?
答案是否定的。泛突厥主义导致土耳其和其他国家(有些还是大国强国)产生了太多不必要的冲突;而“泛伊斯蓝主义”更是与西方世界的“普世价值”严重对立,入欧谈判平添了许多波折,在可预期的未来入欧无望。而埃尔多安本人也不甘沦为西方国家的“附庸”,他和俄罗斯越走越近,时不时与西方盟友 - 尤其是美国针锋相对。例如埃尔多安在采购俄制S400的问题上,坚决不向美国让步。
但问题是,鹅土数百年世仇,两国友谊从不超过十年。历史上,为争夺高加索、巴尔干、克里米亚、黑海等地区的控制权,两国不出二十年必有一战。
所以,土耳其和俄罗斯又怎么可能报团取暖呢?去年6月埃尔多安执意购买S400时,我预测两国友谊长久不了。果不其然,仅仅半年后,双方就在叙利亚和利比亚大打出手。
埃尔多安的“雄心壮志”不但疏远了盟友,而且透支了土耳其的国力,对土耳其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不过这对埃尔多安和他的支持者而言并不重要:前者收获了美名和支持率;后者收获了自豪与荣光(无论多么虚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结语:埃尔多安不具备国父的才干与智慧,却有着远超国父的野心与欲望。土耳其的沉沦,是无可避免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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