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二月十八日,在应天府的衙门里,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跪在大堂上瑟瑟发抖,此妇人叫谢氏,四十岁左右,肤白貌美。
知府张德望看着谢氏呈上来的头颅,满脸寒霜,他怒道:“好大的胆子,你的丈夫黄贵本就欠一条人命,你又从何处杀人取来的人头?”
谢氏哭着说道:“回大人的话,前任知府吴大人说过拿来头颅就放了黄贵。”
知府拍案而起,说道:“你真是糊涂,黄贵本可无罪释放,现如今因你之故,再也无法脱身,你害惨了他。”
谢氏为何要拿头颅来县衙?其丈夫黄贵又因何罪被收监,这件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应天府有一盐商叫黄财,他有两个儿子都很孝顺,大儿子叫黄福,小儿子叫黄贵。黄福娶了举人的女儿刘氏为妻,然后黄贵娶了一个布商的女儿谢氏为妻。
黄财临终前将家产均分给儿子们,黄福和刘氏成亲多年都没有生子,在刘氏的默许下又娶了一个妾,妾的名字叫罗如兰。好景不长,黄福意外坠马而亡。
于是,黄贵觊觎兄长黄福的家产,暗中怂恿刘氏的哥哥刘广成,劝其妹妹改嫁不要守寡。可是刘氏有意过继刘广成的儿子,以延续黄家香火,这让刘广成也打消了劝妹妹改嫁的主意,并且叮嘱妹妹提防黄贵。
黄福死后,刘氏为丈夫守孝四十九天,这期间,她经常请宝象寺的慧明和尚到家里诵经超度丈夫。自从黄福死后,刘氏担心被人说闲话,就把家中奴仆遣散,偌大家中只留一个六旬门房,还有一个妾室罗如兰。
这慧明和尚出家前就是个花花公子,因与有夫之女私通被人发现,遁入空门以避祸。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骗取了老和尚的信任,在老和尚圆寂后,得以接过衣钵做了大和尚。
慧明和尚经常借着到女子家中诵经的机会轻薄对方,大多女子害怕丑事传扬出去都忍气吞声,因此让慧明和尚越发变本加厉。
这一日,刘氏又请慧明和尚来家中超度亡夫,诵经完毕之后,慧明借口让小沙弥先行回寺庙,他有条不紊地在屋子里收拾经书。
慧明摸清了黄家的情况,家中并没有青壮男丁,他旁若无人,轻易来得到后院,在一间屋子前,听到里面传来刘氏诵经的声音。
慧明闪身进屋,随手将房门关上,他坏笑着对刘氏说道:“你没有了丈夫,我又没有妻子,我们二人相好,岂不是美事一桩?”
刘氏骂道:“我只道你是个花和尚,没想到你如此卑劣,你污我名节,我要去县衙告发你。”
慧明继续说道:“我知你脸薄,心中定是喜欢我的,否则也不会经常叫我上门诵经。”刘氏“呸”了一声说道:“我家小叔就住隔壁,你再孟浪秽语,我就要喊人了,你速速离去,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
慧明不知何时手中拿出一把匕首,他威胁道:“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如果你不从了我,我就杀了你,免得你日后将我供出来。”
刘氏是个刚烈的女子,她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说道:“我誓死不从,你休想得逞。”慧明往日里让女子就范的手段屡试不爽,没想到刘氏软硬不吃,眼看刘氏就要离开,慧明害怕东窗事发,他恶从胆边生,大步走上去,在刘氏身后连刺数刀。
刘氏倒在血泊之中,慧明又将刘氏的头颅砍下,随手拿了件刘氏的衣物包裹着头颅,将它藏在袈裟里,转身离开了刘氏的屋子。
慧明回到大堂后,将头颅放进了装经书的箱子里。就在这时,黄府小妾罗如兰来到门外,她见慧明还没有走,以为是在等刘氏结账,于是她上前将银子付清,然后又礼送慧明离开黄府。
罗如兰是个勤快的女子,自从家中奴仆散尽之后,她担负起家中做饭的责任。罗如兰做好晚饭,来到刘氏门外喊其用饭,可是屋内毫无回应。
罗如兰推门而入,没走几步就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她起身感觉手中黏糊糊的,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窸窸窣窣来到桌前点燃蜡烛,这才看清手中鲜红一片,在看屋内,简直犹如修罗道场,一具无头尸体陈尸在门边。
罗如兰吓得跑出门外,老门房见状拦下疯癫般的罗如兰询问发生何事,罗如兰口齿不清地说道:“杀人了,杀人了。”老门房毕竟见多识广,他来到刘氏房里,见到无头尸体后,先让罗如兰去隔壁通知黄贵一家,然后他去知府衙门报官。
此时的应天知府叫吴庸,他听闻治下发生命案,立刻喊来师爷,让他带两班衙役去现场。黄贵得知长嫂被害,他也带着妻子谢氏来到隔壁大哥家。
此时,正好与张师爷相遇,两人结伴进屋。刘氏被害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黄家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刘广成本就住在后街,他最早听到妹妹被害的消息,先行来到黄家。
刘广成见到妹妹被害惨状,血浓于水,痛不欲生,这时候,刘广成见黄贵笑吟吟地与张师爷谈笑。他二话没说,扑通跪在地上,指着黄贵说道:“请张师爷禀明知府大人,拘押黄贵,他是杀人凶手。”
张师爷平日里与黄贵并不熟悉,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黄贵自来熟,刚在门口碰见,黄贵嘴里就像抹了蜜一样一路说着奉承话,张师爷心里正得意的时候,被刘广成一席话弄得稀里糊涂。
刘广成继续说道:“自从妹夫死后,黄贵就一直觊觎妹夫的家产,他教唆我让妹妹改嫁,可妹妹不同意。这黄贵听闻后,一直在外面抱怨,说我刘家血脉夺了他黄家的财产,于是他恼羞成怒杀了我妹妹。”
张师爷喊来里正询问,得知黄贵不满长嫂过继子侄继承黄家财产,已经人尽皆知。张师爷也认为黄贵有杀害刘氏的动机,于是将他拘押回府衙。
张师爷将此事告诉了吴知府以后,吴知府心中已经认定黄贵就是凶手,此时又值“京察”,吴知府眼看就要任期满了,为了治下没有积案,他有意速办此案。
于是,黄贵到堂以后,尽管他不承认杀害刘氏,可是在吴知府的授意下,衙役对黄贵用刑。黄贵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无法忍受皮肉之痛,只好在堂上画押承认杀害了刘氏。
就在吴知县将结案文书送到按察司半个月后,负责南直隶“京察”的御史张德望来到应天府县衙,他在对过往案牍查阅时发现“刘氏被害案”中的刘氏头颅下落不明,这件事传到了吴知府耳中。
吴知府害怕因为这事受到处分,于是让张师爷去牢里诓骗黄贵,只要他交出隐藏的刘氏头颅就可以放了他。黄贵信以为真,于是,他在牢里满心期许等待妻子谢氏探监,要将此事告诉。
刘氏被害已经有一年,在这期间黄贵的妻子谢氏散尽家财行贿张师爷,让他疏通关系救出丈夫,可是这张师爷收了钱之后,一直都是敷衍谢氏,以此讹诈黄贵的家产,谢氏为了救出丈夫,卖掉房子,盘出铺子,带着十五岁的女儿租赁在一间茅屋。
这一日,谢氏带着食物去牢里探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黄贵将张师爷的话告诉了妻子,谢氏又将这事告诉了女儿黄巧巧,女儿说道:“娘,你等我熟睡之后,将我人头砍下,然后拿去交给吴知府,让他将爹爹放出来。”
谢氏生气道:“休要胡说,你再过几个月就要及笄,我已经将你许配到富贵之家,余生可以衣食无忧,你怎可说这样的丧气话,就算要去死,也该是我这个老婆子。”
黄巧巧叹气道:“谁家的丈夫可以容忍妻子的父亲是杀人犯?他现在不说,只是看在我年轻貌美的份上,将来我和丈夫发生矛盾,我没有娘家的支持,很快就会被他嫌弃,到时候,我一样孤苦无依和死了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氏生气说道:“我相信你父亲没有杀死刘氏,他虽然贪财可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你不要轻易寻死,我相信青天之下,定可以还你父亲清白。”
于是,谢氏从此以后提防女儿寻死,将家中利器都藏了起来,过了许久,谢氏以为女儿放弃了自缢的想法,于是对她的看管放松。有一天,谢氏外出赶集,黄巧巧将被褥撕成条状,将它绑在房梁上,然后搬来凳子,自缢而亡。
等谢氏回家,女儿的尸身已经僵硬许久,谢氏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女儿放下,她知道女儿这样做是为了保全黄贵,谢氏为了不让女儿白死,来到厨房拿来菜刀,由于不忍心取头,砍了十几下才将头颅取下,找来布将它包裹起来,等待天亮去府衙。
翌日,当谢氏埋了女儿尸首后,她来到府衙,得知前几日,吴知府因贪赃枉法被革职查办,新任知府是京城来的御史张德望。张知府得知谢氏求见,立刻让人将她带进来,谢氏立刻将头颅呈上。
张知府得知是刘氏头颅后,立刻打开查看,发现虽然头颅的面庞因为腐烂看不清,但绝对不可能是消失一年的刘氏头颅,实在是因为头颅太新鲜,就像刚死不久。
在张知府的追问之下,谢氏前言不搭后语,终于抵不过张知府的盘问,供述头颅是女儿自缢后,她砍下来冒充刘氏头颅。
堂上众人闻言都很唏嘘,他们对黄巧巧的至孝都很感动。张知府更加坚定了破案的决心,命人传来黄福的小妾罗如兰。
张知府问道:“案发当日,家中可否来其他人。”罗如兰说道:“当日是夫君的四十九祭日,夫人请了明慧和尚来家中诵经。”
张知府心中大惊,他此次到任应天知府,还有一件事就是查明宝象寺藏污纳垢之事,尤其是京中坊间流传某国公府的世子是慧明和尚的私生子,某国公暗中拜托张知府调查此事。
张知府对谢氏说道:“我觉得这慧明和尚有很大的犯案嫌疑,你借口去宝象寺上香,如果遇到此人轻薄与你,我就借机拿下他。”
谢氏听闻丈夫有救,立刻应承这件事,翌日,谢氏独子一人去宝象寺上香,由于她给的香火钱很大方,知客僧将他带到一间厢房,说是主持慧明和尚要单独感谢她。
谢氏在房中坐了一会,慧明推门而入,其实从谢氏进入庙门,他就注意到了谢氏,实在是因为谢氏容貌出众,风韵犹存,举止之间犹如大家闺秀。
慧明关上门后,说道:“谢娘子为夫君奔波之事,坊间都敬佩你的为人,可你夫君所犯之罪乃是大逆,趁他死后,你找一个如意郎君改嫁岂不是更好?”
谢氏说道:“大师父有所不知,知府大人应诺我,主要找到长嫂的头颅,就可以放我夫君出牢。”慧明闻言,灵机一动说道:“我这里有一张灵符,可以帮你找到刘氏的头颅,但是你要答应与我欢好,我才会交给你灵符。”
谢氏心中大惊,继续说道:“我怎知你不是骗我?你先把头颅给我,我再与你欢快。”说完之后,故意搔首弄姿,让慧明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与谢氏恩爱。
慧明威胁说道:“屋里就我和你,你如果不从我,我就杀了你。”谢氏说道:“不如这样,你让我看到长嫂的头颅,我就答应和你欢好。”
慧明见谢氏松口,为了早些与她欢好,于是,从墙里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箱,谢氏眼尖,发现包裹头颅的是刘氏往日穿的衣物,心中已经认定这头颅就是刘氏的。
慧明见谢氏看完,将箱子放回暗格,他立刻握住谢氏的手,可是谢氏推脱道:“我们明日再欢好,今日看到这头颅全然没有了兴致。”
慧明闻言觉得谢氏说的有道理,两人约好再会日子就放谢氏离开,谢氏离开寺庙后,立刻找到张知府,告诉他在厢房看见了刘氏的头颅,并且证实慧明是个花和尚。
于是,张知府点齐衙役包围了宝象寺,衙役直扑厢房,在屋里将慧明五花大绑,并在暗格中找到了藏着刘氏头颅的箱子。
慧明被抓之后,寺庙的小沙弥向张知府举报,慧明毒杀老和尚,抢了主持之位。又有人认出了慧明出家前是某地外逃犯人,于是张知府行文某县,对方将慧明的名册传来,以此证明慧明在出家前就是和某国公之妻私通,为了避祸才躲进寺里。
慧明知道证据确凿,无法狡辩,为了少吃苦,对于杀害刘氏供认不讳。最后,慧明被判斩刑,黄贵当堂释放。吴知府革职后,查处贪赃枉法,被判斩首。
黄巧巧为救父而死的事情传到朝廷,皇帝赐牌坊“纯孝”立在黄贵家门前,以此彰显黄巧巧的孝顺,至此,明代一桩奇案告破。
写在最后:
黄贵私德不行,觊觎兄长财产,才引火上身,不仅家产散尽,还连累女儿身亡。
人在做,天在看,慧明所为人神共愤,最终落得身死的下场。
黄巧巧的行为是不对的,她向困难妥协,用错误的方法,做了一个不好的示范,既然知道父亲是冤枉的,就应该去找证据,虽然她的品行让人敬佩,可是她的做法真让人,可惜,可叹,可悲,生在那个时代的女子太不容易。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