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嘀嘀”手机从下班开始,就一直被妻子一连串发来的信息连番轰炸。我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一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不停振动的手机。被汗打湿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来自妻子的未读消息,我却只想逃避,仿佛那是一道道催命符。
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分钟的短信轰炸后,妻子仿佛疲倦了,停止了动作。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可我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电话铃声却突然响彻在车厢内,我知道再也逃不过了,无奈地按下了接听键。手机听筒还没靠近耳边,妻子的吼叫已经穿透了我的耳膜:“干嘛不回我信息,当我死人吗!我就不跟你啰嗦了,果果的国际学校入学考试已经通过了,学费马上就要交了!你要是拿不出来钱然后让果果去念那些分配的垃圾小学,我就带着果果走,跟你离婚!你好自为之!”
还没来得及说话,妻子就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完全不给我说上话的权利。我叹了一口气,面对这样暴躁而强人所难的妻子,我不禁想起刚认识她时那些美好的日子。
就像那些俗套的穷小子和富家女的爱情故事一样,当时农村出身家境贫寒的我在大学里遇见了美丽骄傲的她,我们很快坠入爱河,最后她不顾家里人的极力反对,甚至断绝了关系来跟我结婚。我们组建了一个温馨的小家庭,过着朴实却有爱的生活。可在女儿果果出生后,我们平衡的关系却被打破了——她可以忍受清贫的日子,却一意孤行要给女儿所有最好东西,并在这个问题上绝不退让。
可两个才刚打拼几年的年轻人哪里有这样的经济能力啊?每个月的房贷已经是一根套在我颈上的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又要一下子拿出好几万的入学费,这无疑又在那根绳子上打上了一个死结。电话又响了起来,接通后我还没等对方说话便不耐烦地开口道:“行了行了不就入学费吗用得着…”“你这崽子胡说啥呢!我你大舅呢!你娘刚下田的时候跌了一跤,撑到自个儿走回家后就晕倒了!现在人躺医院里,大夫说是脑里的瘤子破了,快不行了!你快回来啊!”
我立马下车,随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往我老家赶,谢天谢地老家离得不远,就离城市一百多里地,我心中慌乱,祈求妈等等我。坐在计程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我脑海中想的全都是我的母亲——我是家里的老幺,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就一直对家人不冷不热的。在我看来,她很吝惜对我们的感情。无论我们做得多好,她也从来都是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家里孩子本来就多,她又是如此吝惜她对我们的爱,甚至可以说,我几乎没在她的身上感受到母爱。于是我就一直很努力读书,考到城里的大学,工作后也甚少跟她联系,因为我觉得她根本不在乎我对她的感情上的联络。到乡下的医院病房后,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我心里竟然没有很多的波澜。出于对自己冷漠的内疚,我不断回想着记忆中是不是还有什么母亲温暖过我的事情,来使我能像一个正常孩子面对病危母亲一样恸哭出声,可我似乎没能成功,仿佛躺在那的只是一个跟我朝夕相处过十几年的陌生人。
躺在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瞟了一眼——又是妻子催促学费的消息:“下班怎么这么久都还没回家?我突然想起你妈不是有一个挺好的玉镯子吗,她那么疼你,你开口她肯定给你的。”把手机塞回口袋,我自嘲地苦笑,最疼我?怎么看出来的?但同时,我的目光却不自主地往母亲的右手腕上移过去——妻子说得对,那玉镯子真的不错,可以凑一半的学费了。
我的心砰砰地跳着,手也因为紧张出了很多汗。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医生都说可能撑不住了,就算她还醒着,应该也会答应我这个要求吧。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为自己开脱。我一只手握住镯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干瘦的手臂,微微用力,原以为很容易脱下的镯子却因为她紧握住的拳头卡住了。我只好停下来,去掰开她可能因为疼痛而无意识紧握的拳。
拳头一下子就被我掰开了,我感觉到她手心有张小纸片,下意识举起来瞥了一眼,可我却如被惊雷劈到一样瘫倒在地。小纸片上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写着的是我的旧电话号码。这是我离开家读大学时用的号码,后来工作我换号码了也没有告诉她,平时为数不多打回家里的电话她也不会看来电显示…而母亲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就是回家拿起我的号码想打给我,可如果她打通了却也是无法找到我…想到这里,我的泪水缺堤一样涌出。再想到刚刚我鬼迷心窍的不孝做法,我更是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哪里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哪里会有不想念孩子的母亲呢?我的母亲,只是不善表达,可她也是心心念念想着我们的啊!我脑海中突然回忆起她照顾我们的瞬间,她对我们的感情从来不在言语,而是生活的一点一滴。我靠在母亲的病床前默默流泪,女儿的学费我会另想办法,但我绝对不会再动这只镯子一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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