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县皮毛进出口公司的刘经理,每天鸡叫第一遍便起床,到城南河滩上练气功。这天早晨,当他走到公司库房门口(这是出公司大院的必经之路)时,猛然听见里面砰嚓响了一声。库房里老鼠成灾。他以为是老鼠蹬打了什么东西,也不在意,继续往外走。这时,只听里面有人痛苦地怪叫声。刘经理慌了,打个箭步就去撞门。谁知门没上车,一就开了。地下躺个人,把他绊了一跤。他爬起来,拉开电灯,见是库房保管李大千,脸色煞白,两眼瞪着,嘴里往外流着黄水。刘经理蹲下去扶着李大千急问:“老李,你这是咋啦?”李大干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地下被摔碎的玻璃杯旁边的空纸包。刘经理拾起一个一看,是盛老鼠药的纸包,再一数,整整十个,大惊:啊,他服毒啦!于是,他忙喊起来几个工人,把李大千指上,急急朝公司对门的一家私人诊所走去。
李大千原名李程,从小爱画画儿,青年时代很崇拜大画家张大千的山水画,没跟爹妈商量就把名字改了。他学画儿,确实有些灵气,加上刻苦、虚心,没多久便学得一手好国画。二十年前他风华正茂,在县文化馆当美术专干创作的写意山水画,曾多次参加省、地青年画展,在县里也很有点名气。后因一幅漫画,他被扣上“帽子,送回农村老家改造。如今平反回县,已是五十出头、两挂霜的老人。组织上考虑到他重操旧业未必适应,再加上文化馆人员超编和他的身体条件,把他安排到皮毛公司当仓库保管员。可李大干不愿干。他多次找“摘帽办”领导,要求说:“我五十一岁不算啥,以后生活好点,再坚持练练气功,活到八十岁没问题。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当六十年用,把耽误的时间夺回来。我还要回文化馆在美术上搞出成绩来!”组织上考虑平反复职的人多,来回变怕没法收拾,没答应他的要求。没想到这个李大干是一头撞到南墙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货。一年多的时间,他用书面和口头向文化局、劳人局提出请求一百四十多次,难免有英雄无用武之地、大材小用之类的激愤之辞。不少人说他有神经病。他越缠磨,组织上就越觉得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一年多过去了,他不上班就没人给他发工资。他看实在不行了,只得去皮毛公司上班了。人上了班,心里仍想不通,满腔的希望变成了绝望,最后オ喝了老鼠药。那私人诊所叫“卫尔康诊所”。所长兼主治大夫高平川,高考落选后,在家放牛。跟着他二伯学过一年多兽医,又跟他跑江湖的三舅学过几个月针灸,还跟他嫂子娘家人学过几天拔牙。农村缺医少药,他又会几手,大队就叫他到卫生室当赤脚医生。在实践中他勤学苦练,掌握了一些医学常识和多发病、常见病的医疗防治方法。人们亲热地叫他“高大夫”。政策放宽后允许私人开诊所。他很快写了申请,托卫生局开小车的表弟办了手续,来城里租了三间临街的门面,又收了两个外甥当徒弟,开起了诊所。近些天,他正拜一位退休老工人为师,学推拿养生功”,每天早晨也到城南河边上练气功。昨夜。他一连给六个病人拔了牙,有点累,今早起得晚了一点儿。他刚穿好衣,就听到咕咕咚咚地擂门声,吓了他一跳,心想,莫非昨天夜里政策变了?红卫兵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呢?他战战兢兢地打开门一看。见是对门的刘经理,忙问出了啥事。刘经理说库房老李喝老鼠药了赶快抢救。
高大夫急忙拉亮电灯,把病人抬进屋去。他弯腰看着两眼干瞪、口吐黄水的李大千,问道:“他喝了多少?”刘经理说:“十包。”他惊得“啊”了一声,心说,你们抬个死人叫我治啊!他连病人的脉搏都不愿摸一下,摇摇头说:“抬回去吧,赶快通知他的亲属,料理后事。”
工人们见他不愿抢救,都很气愤,胡乱吆喝起来:“你算啥大夫!人还没断气就不管啦?”“啥垃圾“卫尔康”诊所,牌子砸球它!”高平川急忙解释说:“大家别发火,就是杀了我,也抢救不活。送省医院,我敢说,他们也没办法。”刘经理忙乞求说:“高大夫,只管尽最大努力抢救吧,是死是活责任不叫你担。有啥主贵药请只管用,花多少钱先不用考虑。”听了刘经理的话,高平川心里打起了算盘:当医生得讲医德,若是不作任何抢救措施,把病人推走,可是医徳问题,传扬出去,有损个人名声。再说,救活救不活也不担责任,还能收入一笔治疗费。他是公家报销,多开十元二十元也不在乎。我何乐而不为呢?
唉,自己真笨蛋!想到这儿,高大夫马上来了劲儿,朝两个徒弟一挥手说:“快,准备器械抢救!”
刘经理交待俩工人在这儿照护,他转身就去向上级报告。他知道李大千服毒的原因是为工作安排问题,这不是哪一个部门能解决得了的,因此直接去找县长。他顾不得回去骑自行车,跑步来到政府家属院一号楼,敲开了县长的门。县长听了刘经理的汇报,觉得这事牵涉到平反政策问题,就叫刘经理马上去叫“摘帽办”丁主任。丁主任也住在一号機,三分钟就喊下来了。他把李大千平反前后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下。县长听了很生气,就说:简直是胡闹!”刘经理和丁主任对县长这句话的精神吃不透,不知道他说谁胡闹。是皮毛公司胡闹,事先没发觉李大千要服毒?还是“摘帽办”胡闹不该给李大干摘帽?还是李大干胡闹,不该喝老風药?
县长接着说:“李大干的要求不过分嘛!他有画画的一技之长也是真的嘛!咋不及时解决?非等着出了事才当回事儿?你们两位负责,找劳人局文化局,传达我的意见,马上把李大干调回文化馆,越快越好。即是他抢救不活,也要在咽气前把手续办了。不然,他在九泉之下也会骂我们。我们也问心有愧。”
二位听了县长分附,不敢意慢,转身下楼去了。
高大夫把李大千平放在手术床上,分咐两个徒弟用“PP水”给他洗胃,
自己动手按压他的腹部。其实,他心里明白,采也是白搭,救不活了他这样作不过是扎个积极抢教的架势,叫在场地入看的。高大夫用力揉着病人的肚子,忽然想起气功师傅还在河边等他。去不了咋办呢?,去不了就在这儿练,一举两得。他扎了骑马蹲梢的姿势,两手平伸,掌心向下,又开五指,运足底气,在病人肚子上顺着关元、气海、神厥、下院、中院、上院、鸡尾等穴位上推下揉了几十追,直累得满头大汗,浑身冒热气。他缝着眼,推着推着,忽听俩徒弟惊乍乍地喊起来:“老师,快看看病人的脸!”他停手睁眼往李大千脸上一瞅,也惊得叫出声来。原来李大千已经清醒过来了,脸泛血色,眼不磁了,嘴里也不吐黄水,呼吸恢复了正常。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满头大汗的高平川说:“高大夫,俺感谢你的好意。可是,你不该故我,象我这种人,不如死了好。
高平川安慰着李大千,自己心里却激动得乱跳。他不知道这奇迹是咋出现的。揉肚子竟能救活服毒病人,这在医学科学上还没有过先例呀。他弯下身子问:“老李,你现在有啥感觉?”李大千问答出一个字:“饿。”在旁边照护的工人赶紧回公司给他做病号饭。
就在这时,刘经理回来了,见李大千已经转危为安,高兴得差点没给大夫磕头!他随即告诉李大千,组织上已经决定,把他调回文化馆搞美术工作。李大千对组织上的关怀感激得流出了满眼热泪。
商大夫用气功教人的事迹,很快就在县城传开了。当天下午,县卫生局科协、体委、气功协会、广播站、通讯组等单位的有关领导和工作人员,纷纷赶到“卫尔康诊所”,亲切接见高平川大夫,并看了现场。第二天ー早,广播站的“本县新闻”以头条位置,播出了这条重大消息。
消息说:卫尔康诊所大夫高平川,用气功救活了一名喝了十包烈性老鼠药的病人。病人李××,是县皮毛公司一位干部,因为一件私人小事想不通,ロ气喝了十几包老鼠药。两小时以后被人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两眼睛、瞳仁扩散,牙关紧闭、口吐血沫。各家大医院都不敢接收,最后才抬到卫尔康诊所”。高平川大夫不慌不忙、沉着冷静地给病人入号脉搏、听心跳、量血压。接着就用气功对病人进行抢救。高大夫入定站立、意守丹田,运气约五分钟,将手掌接在病入肚子上轻轻移动。病人得气后像触电一般,很快脸上便有了血色,有了呼吸,眼睛开始转动,一切恢复正常。消息还着重介绍了高平川苦练气功,坚持不懈,十几年如一日,终于掌握了很多气功治病妙诀的治学精神。最后强调他的成功,和县卫生局等部门领导的关怀是分不开的,是各级领导思想解放、善于发现人才、敢于大胆使用人オ的结果。紧接着,县科委通知高平川写一份关于《气功抢敦服毒病人》的学术报告,准备参加省里很快就要召开的科技成果报告会。广播站广播了他的事迹以后,“卫尔康诊所”的声望一下子高起来,每天来看病的人挤破门,排队排到大街上。高平川又得给病人诊断、开药,又得赶写学术报告,黑夜、白天都忙得连撒尿工夫都没有。
一天深夜零点时分,高大夫在灯下赶写那份难写的学术报告。因为特费脑筋,不住地吸烟、喝茶。半夜时间,吸了五盒“大前门”,喝了两瓶开水泡的浓茶。此刻,又搁了笔,吸着烟在苦思冥想。突然,有人嘞嘞敲了下窗玻璃。高大夫以为是徒弟有事找他,打开窗户一看,不觉吓了一跳:窗外站着一个人,头戴草帽,半遮着脸,露出一只眼睛,冷森森地闪烁着亮光!
高大夫试摸着问:“你有啥事?”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向高大夫借几个钱花。”
高平川很觉奇怪,打了个冷战,料定是个拿命讹钱的歹徒,就社着胆子吓唬说:“你快走,我喊人啦!
那人曝嘿一笑说:“高大夫,你咋得恩不报反来仇,把恩人当坏人了?”高平川更党奇怪:“恩人?你是谁?”
那人说:“我叫皮德顺,是西关卖老鼠药的,我卖给李大千那十包老段 Bi药是假的。那是高梁炒面拌桐油,喝下去只会呕吐,不会要命。高大夫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平川头皮一麻,一下瘫在椅子上,心里暗暗叫苦。他自己清楚:当时抢救李大千,只是摆个架式,走走过场,根本没指望把他救活。谁知道大出所料,经过胡揉乱揉一通,他竟又活了。徒弟们当着众人说他是用气功说活的,他糊哩糊涂点了头,没想到弄假成真了。事情已经大吹大播地宣扬出去,现在窗户底下钻出来个卖老鼠药的皮德顺。他若把底子一亮,自己便成了个收推子。那时,回家咋见乡亲
江湖骗子,“卫尔康”也得刮大风卖门神父老?算了,将错就错,糊涂下去吧。他小声问:你……要多少钱?”皮德顺说:“一百元。”多了点吧?”
多,不多。你的诊所出了名,一天也不只多收入一百元。还有你的名气,一百元能买来吗?”你能保证不往外讲吗?”
放心吧,咱姓皮的平生就爱两样东西:钱和义气。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我借你一百块钱,明说哩也是讹的,我敢说出去?李大千工作问题解决了,你的名气出去了,我落一百块钱,大家都有好处。”
“好,我再给你加一百元!
高平川说着,转身从钱柜里取出二十张“大团结”交给了皮德顺。皮德顺一闪身就不见了。
又过了几天。皮德顺在文化馆后院找到了李大干,拦住他说:“李画家人常说“得恩不报非君子,忘恩负义是小人,你准备咋谢承我哩?”
李大千蹬眼看着皮德顺问:“为啥要谢承你?”
皮德顺说:“哟喝』你怪会装迷瞪哩。要不是我那十包老鼠药,你能调他回文化馆来?
出李大千说:“屁,买你那老鼠药,老子ー包也没喝。”
皮德顺大吃一惊,急忙问;“你没喝?可我听说当时你口吐黄水,咋回事?”
那是南瓜汤。
“你咋装想象哩?
“我练了一年多了欺骗组织,我告你去!”
好,你身为干部弄虚作假,大千伸手拉住皮德顺说:“走,屋里坐,中午我请客。”
半年以后,李大干精心创作的巨幅写意山水画く山色空>,参加了省里美展并荣获一等奖,受到一位国画大师的赞许。不久他就被提为文化馆馆长。高平川参加省科技成果报告会,虽然没获科技成果奖,却被县医院招鹏为外科主治大夫。皮徳顺经过李大千和高平川的推荐,被皮毛公司招伙去当了仓库保管员。他肯动脑筋治老鼠有方,成了灭鼠能手、模范保管员。皮毛仓库也被评为“文明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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