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道光年间,山西太原城中有个名叫赵安的木匠,因家里贫困,村里人大多看不起他,赵安却不以为意。
道光二十年,赵安已经三十岁了,却还没有成家,他爹赵老汉曾托人说合,不料对方冷言冷语:非是我不愿说合,实在是你家太过寒酸,连个像样的房舍都没有,谁家闺女不是亲骨肉?若没有一处宅院,哪个愿意嫁来?听我一句劝,不如将娶亲的心思暂且收住,专心物色个住处方为上计。
赵老汉听了也颇以为然,然而他家祖祖辈辈都靠种地为生,儿子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想要攒下银子买一处宅院又谈何容易?
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没钱买新宅的人愁的是银子,而宅院的主人愁的却是如何把房子卖出去。
且说太原近郊有个商人,姓胡名封,表字幽纯,他在外省经商,鲜少回到太原老家,几年前,他突然收到家中叔叔来信,叔叔在信里告诉胡封,他的父亲去世了,要他尽快赶回家中料理后事。
胡封接信之后,心中吃了一惊,他想:年节时我去探望,他老人家明明好好的,怎的几个月过去,竟至阴阳两隔?
胡封未及细想,忙将生意场上的事情料理一番,赶回家中。
等到了家里,胡封才从叔叔的口中得知,他父亲竟是自尽而亡!
胡封摇着头,连声说道:这绝无可能,我爹一向待人宽厚,从来不与人争,我按月往家里寄钱,保他衣食无忧,像我爹这样一个人,吃穿用度不须发愁,又无烦心之事,说他染了急症亡故我许会信上三分,若说他自尽,实难取信于人!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父亲死时只有叔叔在场,其中缘由究竟如何,还不是凭他一句话的事情?
胡封觉得,定是叔叔觊觎他家的资财,才有今日祸端,说不定自己的父亲便是被叔叔逼死的!
因此这叔侄二人之间,也就有了龃龉,偏偏胡封的叔叔在自家兄长死后,又提出将哥哥的房子与侄儿分掉,更坐实了胡封的猜疑,两人大吵一番,却毫无结果。
胡老汉生前居住的房屋,便这样空置下来。
今年,胡封在外头做生意,亏了本钱,欠了别人一大笔债,急需银子周转,他与叔叔已经闹僵,断不肯去借,胡封苦思冥想,觉得只有卖掉老宅这一条路了。
可是,胡老汉自尽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乡亲们都说胡家的宅院是凶宅,任凭胡封给出再低的价钱,他的宅子还是卖不出去,这可把胡封给急坏了,他四处打听,逢人便说:倘若能将宅院卖掉,纵是赔些本钱我也认了!
这话让赵老汉的邻居孙元听了去,立即告诉了赵老汉,赵老汉一听,便动了心。
于是他与这孙元一道,到郊外去实地探看一番,正在犹豫时,忽听得路人小声嘀咕一句:真是新鲜,凶宅也有人来看。
赵老汉这才知道,那是一座凶宅,生怕住进去会惹出什么祸事,因此更加犹豫。孙元见状劝道:老伯,你且看看你现在的窝,像个什么样子?地方狭小不说,整日里臭气熏天,尽是茅草味,与猪圈何异?胡家的宅院虽说死过人,但他家好歹是大户人家,若在平时,你往何处寻这般善缘?再者说来,你家赵安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未娶亲,其中缘由我不说你也晓得,说到头便是一所宅院的事,今日有此良机,还迟疑什么?
赵老汉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回去之后便拿出自己的积蓄,将宅子买了下来。
胡封将宅院出手,心中大为快意,为了表示诚意,索性连屋内的家具也一并送给了赵家,赵老汉连连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毕竟,他没有多少银子,既然有现成的家具,省去了一大笔银两,自是十分开怀,殊不知,祸根也就此种下。
经过简单的打扫,十日后,赵老汉便带着儿子赵安乔迁新居。
当晚,赵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恶犬向他扑来,赵安急忙转身躲避,却还是被恶犬追上,咬住了衣角。
此时他听到一位老者的声音:速速离去,莫在此间停留。
之后,赵安便从梦中醒来,他大口喘气,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赵安喃喃自语:怪哉,三十年里,还从未做过这样的梦,梦中情景竟似亲身经历一般,果真是梦么?
他低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赵安发现,他的衣角竟然缺了一块!以此想来,梦中景致定非虚幻,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他急忙找到父亲,赵老汉却不相信,赵安无奈,只好等第二天晚上,再到梦里与老者解释。
翌日,赵安早早就寝,很快,他就进入了梦境。
老者一脸怒容:我昨日让你速去,为何还在此滞留?
赵安只得将自家原委禀明,乞求老者原谅:小人自幼家贫,年已三十却无妻子在侧为伴,家父心急,便为我买下这座宅院,为的是我将来娶亲之时,夫妇二人能有新居,因此小人与家父都不忍离去,恳望老人家见容一二。
老者沉默半晌,传出一声叹息:你这一家人,比我家幸运许多。
赵安虽然是个木匠,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听老者如此一说,也猜出了他的身份,便试探着唤道:胡老伯?
老者点点头:不错,我便是胡封的父亲,替我给那人捎句话,我便许你在此定居,再不相扰,你看怎样?
赵安点了点头:却不知,老伯让我带什么话给他?
老者道:你告诉他,我的死,与他叔叔无关。
赵安一阵沉默,他在等胡老伯道出缘由。
胡老伯蹲下身去,抚摸着自己身边的黑狗:自从他出去闯荡,一年到头我便见不得他几回,平日里只有阿黑陪着我,三年前,阿黑病死了,我自觉余生无趣,便自尽而亡。
赵安听得心头一震,面前的这个老人,将阿黑作为生命的寄托,而他的儿子却远不如一条狗亲近。
过了一会,赵安劝道:胡大哥常年在外,他按月寄钱,不曾亏待老伯。
胡老伯立时激动起来:我要那黄白之物有何用处?我年老多病,盼的是身侧有至亲照拂,得享天伦,他纵是一贫如洗,我也养得起他!为着这一处宅院,他叔侄二人失和,我岂能不痛?
赵安不敢再说,醒来之后,便找到胡封,将梦中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胡封痛哭流涕,他设下香案,祭拜亡父,发誓与叔叔重归于好,再不相争。
当天夜里,胡老伯又来到赵安梦中,他指着地上的箱子说道:这些箱子里,尽是一些金银器皿,乃当日胡封遣人送来,此外还有金银无数,他给我的银子,我从未乱花,你帮我转交与他,此后我当入轮回,想来再无相见之日,你且好生珍重,莫要亏待了令尊。
说完这句话,胡老伯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赵安的视线中。
赵安醒后,将金银与胡家叔侄分了,胡封却不肯再要,他叹道:我此生追名逐利,今日若再如此,便是辜负了亡父的教诲,这些金银你且留下,不必还了。
胡封的叔叔在旁说道:侄儿所说甚是,这些银两你拿去花吧。'
赵安摇了摇头:我虽是个木匠,但也晓得旁人的资财不可轻取,此是胡家之物,我如何用得?
胡封道:恩公使我叔侄和睦如初,岂言轻取?既如此,我二人各留下一半给你,恩公切勿推辞。
赵安推脱不过,便点头答应下来。
不久之后,赵安娶了一位本地女子为妻,这女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日后获皇帝重用,成为征讨一方的大将,赵家也屡蒙皇帝赏赐,逐渐兴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