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崇祯(明朝最后一位皇帝,思宗皇帝朱由检年号,公元1628年—1644年)年间,天下大乱,战争、饥荒、疾疫横行,很多人死于非命。在富庶的江南地区,这种现象尤其严重。
为了活命,很多人都带着家人和钱财四处逃跑,所以,一些村庄几乎都没有人了。只有那些老弱病残等人,还留在家乡,苦苦支撑。
在苏州府木渎镇,有一位木匠,叫匡林野,他已经三十岁了,家庭条件一般,相貌也普通,手艺还可以。方圆几十里,大家都知道匡木匠的名气,也常请他做东西。
在之前,因为经常在村中帮人家做木工,匡林野收入还可以,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有点结余。但是战乱年代,大家跑路还来不及,家都不要了,怎么可能还会做家具呢?所以,匡林野没了生意,他也因此没了收入,只能吃老本。
身边很多人都跑了,匡林野却不想,这里是他的家,他不想离开。再说了,自己也没有妻儿老小,也没有朋友,更没有同宗同族的人,还能去哪里呢?孤苦伶仃一个人,说不定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与其如此,不如就在家中呆着。
所以,匡林野没有跑,他就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做小板凳、木剑等小玩意,权当打发时间。
匡林野之所以不愿意离开,除了这些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隔壁的隔壁,有一位女子,匡林野很喜欢她。
女子叫李氏,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她本是商人之女,父母因为疾疫去世了,丈夫得病,走得也早,家中也没有公公婆婆,她和丈夫也没有孩子,所以她也成了孤家寡人。以前,人们总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现在不会了,因为周围快没人了。
其实李氏也想走,但是,她一个弱女子,连个伴儿都没有,即便出去了,就算不是死路一条,恐怕也会被其他人拐走,那样的话,就更惨了。所以,李氏也没有逃跑,就在家中守着。
好在家中还有菜园,米缸也是满的,家中还有不少钱,足够自己生活一段时间,李氏心中稍微安稳了下来。她只担心一点,就是如果家乡有战乱的话,自己该怎么办,是逃还是躲着。
每次想到这里,李氏就想念丈夫,要是家中有个顶梁柱,拿拿主意做做决定,那就好了。
李氏丈夫去世不久,匡林野就曾给她送过东西,但是李氏都拒绝了。现在,匡林野偶尔还会送东西来,有时候是木桌,有时候是木柜,每次匡林野都会在天不亮的时候,把东西放在她家门口,然后悄悄离开。
李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接受东西,就等于接受了木匠的爱,但她并没有拒绝。是啊,谁不想有个伴儿呢?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很好啊。何况现在自己无依无靠,能和木匠在一起,过了余生,也是幸事。
李氏是这么想的,匡林野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两人不直接在一起呢?因为他们担心,村里那些没走的人,会说闲话。
这不是开玩笑,村里没走的人,都是中老年人,他们思想保守,观念是不会改变的。一个未婚男子,如果贸然和小寡妇在一起,这是不合礼仪的,也不道德。两人要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必须要举行仪式。
然而,都这当口了,还要举行仪式吗?要,必须要,不然大家不承认。
又过了一阵子,匡林野等不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再给李氏送东西,李氏已经不接受了。那些东西一直放在门外,被风吹雨打,就像他的心一样。匡林野还发现,李氏似乎变了个人,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
于是,匡林野找到村里一位老太太,让他做媒人,去说合李氏。老太太要了一钱银子,然后去找到李氏,说了来由,进行了交流。
随后,老太太找到匡林野,跟他说了情况。老太太说:小娘子答应了,只是她有些奇怪,面无表情,还问什么叫下嫁,嫁过来是不是可以吃,神神叨叨的。丈夫没了,自己也邋遢了,屋子里臭烘烘的,真不像话。
匡林野听了也摸不着头脑,觉得可能是李氏又要嫁人,一时心绪不宁吧。那时候,他只想早点把李氏娶回家,也没多想。
很快,匡林野就通过老太太,和李氏商量好了婚礼的日子,事翻从简,两人都是孤身一人,也没有亲人,所以只要再等三天就可以。
确定了日期后,匡林野很高兴,同时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三天,村里来了一位游方的女道士,要去化缘募捐,重修道观,路上经过此地。女道士看起来年纪不大,一身道服,眼神凌厉,似乎道行颇高。
巧了,女道士经过匡林野家,她忽然皱了皱眉头,敲门了。
匡林野开了门,对女道士施礼了,女道士也稽首了,表示借一口水喝。匡林野去厨房,用水瓢舀了水,端给女道士喝。
女道士谢过后,喝了水,说道:看你房中如此布置,莫非晚上有喜事?匡林野很高兴,说:我今日成亲,要娶隔壁的小娘子。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房子,示意小娘子家在那里。
女道士顺着匡林野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曾跟随师父学习法术,至今已有七八年,颇知人间鬼怪。我看隔壁妖气弥漫,其中夹杂腥味,怕是孽畜成精,恐怕会对你不利。我这里有一件御妖镜,你可以放在怀中,它能保你安全。
说完之后,女道士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镜,上面有着龙章凤篆,似乎是上古宝贝。女道士在空中书写了几笔,又点了御妖镜一下,才把御妖镜递给了匡林野。
匡林野心惊,不相信自己的意中人是妖怪,但又觉得女道士不会骗自己,只能将信将疑地接过了,放在怀里。
黄昏时分,匡林野到李氏家中,把李氏背来了。如果是以前,他得准备花轿,才能把李氏接过来,现在不需要了,因为连客人都没有,村里老头老太太也凑不齐两桌人。
李氏顶着红布,在一位老人的主持下,匡林野和李氏完成了一拜天地,而拜高堂和夫妻对拜。
随着老人一声“送入洞房”,李氏先进入洞房了。匡林野要进去时,女道士忽然拉住了他,悄声说:进入洞房后,你不要着急掀盖头,必须要学三声公鸡叫,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切记,切记。
旁边几个人看到后,窃窃私议,说女道士不检点等等。女道士听到后,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匡林野进入洞房,他真想掀开红盖头,看看李氏的模样。但是,女道士并不像开玩笑,他只能照做。
于是,匡林野学了三声雄鸡叫,没想到第三声刚结束,新娘子忽然动了一下,红盖头掉了,李氏一脸冰霜,然后几下抖动,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李氏现出了原本面目,居然是一只一丈长的红头大蜈蚣。
这大蜈蚣现出原形后,举着两只大钳子,直接扑了过来。
匡林野大骇,他要跑,却一跤跌倒了,大蜈蚣张开巨口,露着獠牙,似乎要一口吞了匡林野。然而距离匡林野三尺时,匡林野怀中放出一片光芒,护住了匡林野。大蜈蚣似乎害怕了,掉头要跑。
此时,女道士冲了进来,她拿出一个瓶子,对着大蜈蚣叫一声:妖精,休要作恶了。说完后,瓶子中出现一线金水,喷射到蜈蚣身上,蜈蚣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倒地死了,并化为了一滩血水。
匡林野此时才缓过一口气,眼珠子瞪得老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在媒婆去说亲之前,附近山中成精的蜈蚣出来了,它来到了李氏家,趁着李氏熟睡,吃了李氏。随后,它变成李氏的样子,伺机再到晚上找人吃。这里人不多,互相之间离得远,是它饱腹的好机会。
媒婆之所以说李氏屋中腥臭,面无表情,关心吃的,就是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李氏,而是蜈蚣精。
女道士看到李氏家中妖气,闻到了腥臭味,知道李氏是蜈蚣精。她本想趁机除掉,又担心自己前去会打草惊蛇,正好匡林野成婚,女道士才趁此机会,突入房中,一举歼灭了蜈蚣精。为防止蜈蚣精伤害到匡林野,女道士又给了他御妖镜防身。而三声鸡叫,则是因为雄鸡天性克蜈蚣,只要鸡叫,蜈蚣精就会现出原形。
此时,外面的客人已经吃完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女道士和匡林野两人。
匡林野已经回过神来,女道士叹了一口气,说道:喜欢一个人,就勇敢去追求,不用理会世俗的眼光,只要你觉得自己没错,那就好了。倘若顾忌这个,害怕那个,担心不断,畏首畏尾,又怎么能早成好事呢?如果你能早一点说明心意,或许她就能躲过劫难了。
看了看外面,女道士又说:那些老人,观念仍旧停留在三十年前,太看重形式,而又常常忽略本质,喜欢评论别人,却又总是高高在上,自诩不俗,实则无聊。其实,何必去管他们怎么看呢?又不跟他们生活。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终有一日他们自己说够了,就不会再说了。
匡林野听着女道士的话,似乎经历过许多,想问却又不方便,只能摇头叹气。
女道士略一稽首,叹了一口气,告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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