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顶
主播:山丫
编辑:小鹿
那条长长的垄哟
随着岁月的流失,早年经历的事情,有一些永远地淡忘了,而另一些却经常浮现在脑海里,渐渐地演变成一种信念,一种力量,伴随着漫漫人生路。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年中秋,我初中毕业回乡劳动。一天下午,去割庄家。群山怀抱着田野,枯焦的苞米无精打采地站在田野里,庄稼地里闷热的像一口大锅,秋阳贴在背上,烤得人仿佛出了油。
队长长得像座铁塔,他朝粗硬的手掌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双手来回搓几下,朝我大声叫着:“小牛犊,一条垄,三里地!”话没说完,已挥镰撂倒了一片庄稼。父亲的腰已经弯了,脸荒芜得象田垄,他斜一眼队长对我说“别听他瞎虚唬,这是一辈子的事儿,慢慢儿练。别逞强!”对父亲的话,我不以为然,独自愤愤地想:“不就是割苞米吗,又不是做数学题,何必大惊小怪,瞧不起人。”
众人挥镰,庄稼像被机关枪扫射的敌人一样纷纷倒下。我攥足劲,紧跟着父亲寸步不舍,不一会儿就割出去一百多米,我骄傲地想:“想落下我,没那么容易!”可是没多大功夫,我就浑身大汗淋漓,腰痛手酸,渐渐地被父亲落下了。我怎能善罢甘休,拿出吃奶的力气,头不抬,汗不擦,奋然朝父亲追去。但是因为心里着急,反倒乱了手脚。苞米棵子丢得横七竖八,苞米茬子割得高低不齐,而父亲却越发割得轻松自如,把我越落越远了。不能就这样败下去。我咬紧牙关,紧追不舍,但渐渐地觉得浑身如一滩稀泥,眼前一阵发黑,金星纷飞,我不得不停下来,拖直僵硬的腰身,抬头抹一把脸上的汗水,这时,我看见天空上的太阳不是金色的,是一种什么颜色呢?我说不准。直到十几年后,当我读到肖霍洛夫《静静的顿河》中,描写的太阳是黑颜色的时候,我才把那时的真实感觉准确地找到了。哦,黑色的太阳!
父亲他们都到地头了,我才割到地中间儿,我盼望父亲给我接接头。可是,他同其他人一样,只顾坐在地头上,谈笑磨镰刀。我真恨父亲,由这恨又生出来很多力气,我想趁他们休息的时候割到地头,可是,眼瞅到头儿了,他们像是故意同我作对似的,纷纷站起来又上垄了。我看见自己手上打了一片血泡,一握镰刀如针扎一般。慌乱中,左腿又被斜着的苞米茬子划了一条一寸多长的大口子,鲜血直流,我灰心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镰刀远远地丢到一边。众人惊诧地望着我。父亲走过来,把镰刀给我捡回来,温和地对我说:“人呐,一辈子,没有顺顺当当的,象《西游记》,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头拱地,咱不说熊话”。”我不想干活了”我斜躺在地头上,愤愤地说,父亲发火了,把我臭骂一顿:“没有出息的东西!”
那一夜,银色的月光从窗户泻进来。我躺在炕上,浑身散了架一般,仿佛到处都是伤口。我睡不着觉,细细地咀嚼着父亲的话,似乎从中悟出了一些道理。
次日,我来到田野,重新挥动镰刀的时候,那浑身的剧痛,迫使我不得不直起腰身,按一按酸痛的腰眼。远处是起伏的山峦,眼前开阔的田地上摆着刚刚割倒的苞米棵子,空气里飘散着苞米秸杆的香气。我弯腰挥镰,身体里那一阵阵的剧痛,正在把父亲关于“磨练”的话语,渗透进我的灵魂里。
那条长长的垄哟,令我的体会简直是太深刻了,终生不忘。
从此之后,在人生的道路上,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黑色的太阳,那浑身的剧痛,那左腿上的伤口。想起父亲说的“人生是一种磨练”那样的话语,不由得充满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决心。我深切体会到,从生活经历中悟出的道理,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给人的教育都深刻,都扎实,对人的一生将起到决定性的影响。
漫漫的人生路啊,就像那条长长的垄哟;痛苦的磨练,将会收获丰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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