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前右)与冯雪峰(前左)两家人合影 | @家庭相册
若要找一位文豪为火腿代言,非大先生鲁迅莫属。
鲁迅有多爱火腿?看看他的日记,他的信,朋友的回忆文章就知道了。
火腿爱好者鲁迅
“火腿”频频出现于鲁迅日记中:“又至观音寺街买牛肉、火腿各四两”“往中央公园小步,买火腿包子卅枚而归”……这火腿包子是什么味儿?一买就是30枚。让读日记的人忍不住遐想。
火腿包子好吃,周记私房菜江瑶柱煮火腿也可了解一下。鲁迅在厦门时期,给许广平的信中写道:“伏园(孙伏园 编者注)前天晚上走了,昨晨开船……我这里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过前几天很阔了一通,将伏园的火腿用江瑶柱煮了一大锅,吃了。”
江瑶柱煮火腿不知是何神仙滋味,“茶腿”料想更少人知晓了。
日记中提及的茶腿,是鲁迅用来孝敬母亲的:
4月3日,“下午广平买茶腿一只,托先施公司寄母亲”。
9月7日,“广平往先施公司买茶腿两只,分寄母亲及紫佩,连邮费共十四元”。
按清代医学家赵学敏《本草纲目拾遗》中的说法,茶腿是金华火腿之最上者,味美香洁,可以佐茶。茶腿还曾出现在张大千的宴席菜单里,搭配秋末的白菜,有个好听的名字:茶腿晚菘。
张大千手书菜单(左起第三行提到茶腿晚菘) | @资料
人人都知大先生爱火腿。许钦文的回忆文章里说,鲁迅与友人欢聚畅谈,“往往有一大碗金银蹄,就是由鲜猪脚和火腿脚爪用文火炖成的。鲁迅先生爱吃这种家乡菜,又鲜又香而且油润”。王映霞在《我记忆中的鲁迅与许广平》中写道:“我和郁达夫住在嘉禾里1442号时,我曾代郁达夫写信给鲁迅,约他来玩,那天他来后,就与郁达夫天南海北地聊天,我则到厨房里去做菜。从这次起,我才知道鲁迅爱吃火腿……”
或许正因为人人都知大先生爱火腿,或许火腿本是那个年代上好的馈赠品,因此,鲁迅日记里就有了不少“友人赠我以火腿”的记录:
霞卿交来火腿二只、茗二包。夜齐寿山来,取去火腿一只、茗一包。
宋知方贻火腿二。
上午子佩赠火腿一只,茗一合(盒)。
晨亚丹返燕,赠以火腿一只、玩具五种,别以火腿一只、玩具一种托其转赠静农。
下午得维宁信,并赠火腿爪一枚,答以文旦饴二合(盒)。
……
鲁迅与金华火腿还有一段佳话值得书一笔:1936年,鲁迅曾给陕北苏区的毛泽东等中共领导人送过金华火腿。送火腿一事,和一位金华人有关:冯雪峰。
鲁迅送火腿曾出现在多人的回忆文章里,而且版本各不相同,一度成为“悬案”一桩。有说火腿没有送到的,有说送到的;有说送了一只的,有说送两只的。各人回忆的细节有出入,时间也不同。
直到本世纪初,中央档案馆研究馆员史纪辛发现了两份冯雪峰给中共领导人的报告,就此成为鲁迅送火腿一事最权威最可靠的史料,也让送火腿一事终于有了定论:鲁迅确实给毛泽东等苏区领导人送过火腿,且送过不止一次,而是两次;送过不止一只,而是12只。
“希望你转致我们的敬意”
鲁迅日记中,记载了与冯雪峰的诸多交往,有会面、送书、付稿费、赠礼品、信札往来,也有一起喝咖啡、饮啤酒、吃冰淇淋,以及过除夕、过中秋、庆贺生日等等,可见两人关系之亲近。
冯雪峰不仅是鲁迅晚年最亲近的学生,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并且充当了鲁迅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桥梁。左联时期,两人合编刊物,秘密出版纪念“左联五烈士”的《前哨》,结下深厚友谊。
冯雪峰也给鲁迅送过金华火腿。据《冯雪峰年谱》,1933年3月上旬,“一·二八”淞沪战事爆发后返乡的妻女回到上海。3月12日,将从家乡带来的一只金华火腿送给鲁迅。
而鲁迅给毛主席送金华火腿一事,发生在1936年。
1936年4月25日,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冯雪峰,接受中共中央张闻天、周恩来、毛泽东的委派,化名李允生,秘密从陕北瓦窑堡抵达上海。第二天他就去鲁迅家,二人谈至深夜。当晚住鲁迅家,一住就是半个多月。4月底5月初,与史沫特莱见面,谈话延续两个下午。5月中旬,找到毛泽东和杨开慧流落在上海的两个儿子。
5月28日,冯雪峰以李允生的名义,发出给张闻天、周恩来的报告。报告中有一段写道:“此外,有金华火腿八支(只)系鲁迅送给毛主席、洛甫(即张闻天,编者注)、恩来诸人的,买的时候我请他多买了几支(只),因此除了你们二人之外,请分一点给王主任、罗迈、林伯渠、董必武、张浩诸人。”
这份报告还提及了另一个内容:“收到此信后即刻请派人到延安接两个外国人Hatem与Snow,他们六月三日从沪动身,估计六月十三四日一定可到延安。”
Hatem是医生马海德,Snow即后来写下《红星照耀中国》的斯诺。当时陕北缺医少药,又不为西方世界知晓,送外国医生和记者进去,正是苏区最需要的。
毛泽东(右)与斯诺(左) | @资料
斯诺去延安,也是冯雪峰从中安排的。
为将斯诺送进陕北,冯雪峰在5月28日及此后两次密写给中央的报告信中均有提及,并为斯诺密写了给毛泽东的介绍信,又从上海派董健吾到西安与斯诺会面,再由董健吾带着斯诺一行到西安联络处,经联络处派人护送进陕北。
后来,据当年给斯诺当过翻译的马汝邻回忆,他与斯诺等人,一起在西安西京招待所等候进入陕北时,马海德曾给他看过“鲁迅先生托他们带给毛主席的金华火腿”。
遗憾的是,这八只载着鲁迅满满情谊的火腿,并未到达陕北。
1936年7月6日,张闻天、周恩来给冯雪峰回信,信中最后写道:“你的老师与沈兄好吗?念甚。你老师送的东西虽是因为交通的关系尚未收到,但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他们为抗日救国的努力,我们都很钦佩。希望你转致我们的敬意……”
“你的老师”是鲁迅;沈兄即沈雁冰,也就是茅盾。
这一次的火腿,送到了
这就有了鲁迅第二次送火腿的故事。
1936年9月12日,冯雪峰再次向中央写回一份工作报告,报告中又一次提到鲁迅托送金华火腿的事情:“刘常将我送去之人与物随意延搁,我今始知将鲁送给兄等之火腿随便扣留,尤为岂有此理。我与鲁如便谈起此事,鲁又说再送一点,我因鲁之拥护毛、洛、恩(即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编者注)等兄之情难却,故仍将他购买的四支(只)火腿交余兄亲自带上。”
这一次的火腿,送到了。
当时的地下交通员王林回忆:鲁迅先生送来的书籍和食物,包括火腿、肉松、巧克力糖等,单独放在一起,占了整个一麻袋。毛主席看见鲁迅的食物,沉思了一阵,然后大笑,风趣地说:“可以大嚼一顿了。”
当年张闻天的机要秘书刘耀东,曾口述了一篇文章,以亲身经历证明,在1936年10月11日或12日的下午,张闻天分到一盘火腿,并送给工作人员尝尝。这是刘耀东第一次吃到火腿:“我以前从书中读到过'火腿’这两个字, 知道火腿是南方出产的一种名贵肉类食物, 但却不知其形状、味道以及怎么个吃法, 这次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并吃到这种食品。”
鲁迅 | @资料
送火腿的警卫员小郭还说,火腿是鲁迅先生托人从上海带来的。
那时,刘耀东尚不认识鲁迅:“鲁迅是谁?他是干什么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一切当时我们并不知情。小郭也只是听洛甫同志说,鲁迅是个大文豪,是写书的先生。”
千里迢迢送火腿,足见鲁迅的深厚情意。
没想到,几天后,就传来了鲁迅逝世的消息。
“噩耗传来,全苏区震惊。”苏区举行了肃穆简朴的追悼会。
而在上海,冯雪峰代表党主持鲁迅治丧工作,他将毛泽东列入治丧委员会名单。如今,这张手写名单依然完好保存于上海鲁迅纪念馆。
本文参考书目:
《鲁迅日记》
冯烈 方馨未《冯雪峰年谱》
史纪辛《对鲁迅先生送礼物慰问中共领导人一事考》《鲁迅托送金华火腿慰问中共领导人史实再考》
刘耀东口述 安永良 田惠整理 《我所知道的鲁迅给党中央送火腿的点滴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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