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书院与鹿田书院
明理躬行续文脉 八婺儒宗书不绝
在金华文化史上,最热闹的就是北山。仗剑走天涯的陈子昂登山后,感叹“山川乱云日,楼榭入烟霄”;在山中走了3天,徐霞客在他的游记里感叹“晋人桃源不是过”;只游了寥寥几个地方,爱玩的文艺青年郁达夫已觉“奇特得不得了”……说的都是北山。
北山,还绵延着儒家文化的千年文脉。南朝时,刘孝标在讲堂洞聚徒讲学,传授儒家文化。南宋时,何基回乡隐居于盘溪畔教授四书学。清时,继良在鹿田村主持修建鹿田书院并题写“八婺儒宗”。
初夏时节,记者循着书院的印记,从后溪河村何北山祠出发,沿罗电线一路向上,来到鹿女湖畔,叩开鹿田书院大门,穿越时空追寻理学文脉。
南宋咸淳元年(1265),北山南麓,盘溪村(今后溪河村)盘溪畔的茅草屋里,77岁的何基,眺望溪水,陷入了沉思。身前铺着一地的书籍,身旁是一群正襟危坐、认真看书的学生。
几天前,何基收到了一张委任状,他被任命为承务郎,一个从八品的文职官阶,主管西岳庙。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收到出仕邀请了。准确地说,过去20多年来,何基累计收到10多次出仕邀请,最大的官职为史馆校勘兼崇政殿说书。
何基收到的第一份邀请来自赵汝腾。淳祐四年(1244),赵汝腾从杭州到金华,担任婺州知州。同样是黄榦的徒弟,赵汝腾十分欣赏何基才学,第一时间登门邀请何基出山,却被拒绝。
赵汝腾不忍何基才学埋没,又向朝廷推荐。此后,不少邀请的信件纷纷寄来,郑士懿、蔡抗、杨栋先后发来邀请,但都被何基婉拒。
为了不当官,何基还专门写诗明志:闭关方喜得幽棲,何待邦侯更品题。自分终身守环堵,不将一步出盘溪。
景定五年(1264),何基被任命为婺州教授,兼任丽泽书院山长。当时的知府也多次请何基出山,但他依旧不出。
次年,何基被授予史馆校勘兼崇政殿说书,为宋度宗赵禥讲说书史。没多久,他又被任命为承务郎,主管西岳庙。但他依旧推辞。
屡次被拒屡次邀请,朝廷为何坚持邀请何基出仕呢?答案正是才学。
何基师从朱熹的女婿,也是朱子理学的正统传人黄榦。当时,黄榦在江西任职,何基的父亲何伯慧正是其下属。何基跟随黄榦,常常学至深夜。黄榦调离时,叮嘱何基:“读熟四书,使胸次浃洽,道理自见。”
纵观何基一生,他始终按照“读熟四书”要求,无一书一集不加标注,无一书一集不施朱抹,使朱子之学在他手里得以继承和弘扬。《宋史·何基传》称赞他为“淳固笃实,绝类汉儒”。
嘉定八年(1215),27岁的何基从江西回到金华,隐居在老家盘溪,度过了默默无闻的数年。
何基后来的名气大增,源于朱熹门人、遂昌知县杨与立的推崇赞许。此后,好学之士纷纷来到何基家中,跟随他学习。只要有学生求教,何基都会倾囊相授,且不以老师自尊,常常和学生平等探讨学问。
明代王圻所著的《续文献通考》卷六十一记载:北山书院在金华盘溪上,宋末为何基立。这说明何基隐居盘溪教书逐渐成为规模,似乎最后办了一个书院。
事实果真如此吗?
时间回到元初。在一个深夜里,兰溪人吴师道焚香沐浴,伏案而作:“钦惟圣朝兴崇正学,表章先儒。盖以学术明则人心正,儒道显则风俗美……金华何基,字子恭,生宋淳熙中,躬禀异材,夙有大志……”
这便是吴师道写的《代请立北山书院文》,字字肺腑,情真意切。吴师道曾与许谦一起跟随何基的学生金履祥学习。从辈分上来说,何基是吴师道的师祖。
吴师道在文中说,何基学习传承朱熹理学,金华很少有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他的思想影响了不少后生。希望朝廷能在何基故居建书院,彰示褒宠,以补遗阙。
在现存资料中,《代请立北山书院文》最早记录北山书院。根据该文推测,北山书院并非何基创立,直到元代,吴师道才提议建立北山书院。至于北山书院有没有建成,我们无从得知,吴师道的文献没有再提到。但现存的许多史料都明确写着:金华有北山书院。
无论北山书院是否存在,何基在盘溪传授理学的历史毋庸置疑。如今,在何北山祠,“北山书院”匾额高悬,下方则是一群孩子摇头晃脑念着《论语》《大学》等国学经典。
这琅琅书声,伴着流淌的盘溪溪水,清脆悠长。或许在数百年前,一群弟子跟随何基时,也是相似的场景吧。
从后溪河村出发,沿着花果路,经过狮山公园进入罗电线,一路向上,如果看到一汪碧水,那离鹿田书院就不远了。
这一汪碧水就是鹿女湖,是鹿田村的另一标志,当地流传着“玉女驯鹿而耕”的美丽传说。初夏,鹿女湖畔开满鲜花,吸引了不少游人。区别于鹿女湖的热闹,鹿田书院就静静地藏在一处清幽之地。
坐北朝南的鹿田书院,格局方正,大门的匾额上刻着“鹿田书院”四个大字。第二进大门上悬挂着“八婺儒宗”的匾额,昭示着书院的不凡,背后是“明理躬行”四个大字,两侧厢房里还收藏着不少金华史料。
别看鹿田书院现在如此安静,但历史上十分热闹,有众多文人墨客来此游玩赏景,题咏颇多。
鹿田书院前身是东鹿田寺和西鹿田寺。王柏跟随何基学习时,就专门沿着古道到西鹿田寺游玩。王柏的著作《长啸山游记》就记叙了与友人游览北山的经过。何基看了学生的游记和诗作,是否也起了兴致携手共游呢?鹿田至盘溪,若沿古道走,不到11公里。也许,何基游鹿田的次数并不比王柏少。
除了王柏,还有潘良贵、谢翱、许谦、吴师道等人都曾到鹿田村游玩。潘良贵赞赏:“自是评吾乡山水以此为第一。”谢翱在该地写有《鹿田听雨记》。
不过,在造访鹿田的众多名人中,有人说名气最大的当属朱熹,他曾在鹿田书院办过“公开课”。这是真的吗?朱熹曾任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负责劝赈救灾,先后到过永康、武义、兰溪等地。清道光《金华县志》记载了朱熹“止步”二字题刻:在朝真洞过“一线天”尽处石壁上刻“止步”二字,朱子书。可惜的是,如今“止步”二字已难以辨认。
不过,南宋时,鹿田书院还不是书院,而是东鹿田寺和西鹿田寺。至于朱熹是否真在鹿田寺上过“公开课”,就无法考证了。也许,朱熹真来过金华山,还去过鹿田,但更多只是游玩。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在西鹿田寺旧址,一场极具规模的揭牌仪式正在举行,鹿田书院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这场仪式的规模有多宏大?首先,主持仪式的是金华知府继良。在金华任职期间,继良十分重视婺学。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他带头捐俸禄为吕祖谦重修吕成公祠,建成后又捐资两百大洋供奉春秋两祭。后来,他又重修宝婺观、天宁寺、府城隍庙等,主持扩建丽正书院。
其次,当日参加仪式的都是八婺名流。现存于鹿田书院的两面墙壁似乎记录了当时参加的人员。金华令、孝廉、院试者,都来参加了这场仪式。
再次,鹿田书院成立时,继良还亲自题写“八婺儒宗”“鹿田书院”的匾额。其中,“八婺儒宗”是婺州儒学的至高评价。当时丽正书院还在,为何继良要把“八婺儒宗”的匾额挂在刚刚建起的鹿田书院呢?
金华职业技术学院教授施新认为,鹿田书院是当时朝廷一手主持建立的,且供奉着“七贤”,即“东南三贤”吕祖谦、朱熹、张栻和“北山四先生”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这七个人都从祀孔庙,吕祖谦、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都是金华本地人,所以从“八婺儒宗”的匾额上,也可以看出鹿田书院在当时学术地位的崇高。
流光似水,很多书院消失在历史的车轮中,鹿田书院无疑是幸运的。虽历经岁月沧桑,但依然保存完好,是金华市本级仅存的一座古代书院,也是研究婺学的一个重要坐标。如今,鹿田书院重新修葺,书院又收集了众多婺学文史资料,讲述着金华婺学的故事,与婺学有关的研学活动也相继在此举办。
自此,在北山,盘溪与鹿田,又能听到琅琅书声。
鹿田书院墙壁题字之谜
1991年,隐藏在深山一隅的鹿田书院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为更多人所熟知。
这座修建于清末的书院,虽然抵住了时间的流逝,但留下来的旧时摆设并不多。除了砖瓦和梁柱,最显眼的是如今放置于中堂东西两侧用玻璃罩着的两面墙壁——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文字。
鹿田书院原负责人丰仕饶说,墙壁上原本涂着石灰层,可能是前人为保护文物才刷的。后来,在修缮书院时,石灰层脱落,露出里面的字,大家才意识到这墙壁的珍贵。因此,马上紧急采取措施,保护了仅剩的两面墙。
对于墙壁上的文字讲了些什么,丰仕饶也说不清:“墙上的字要么脱落了,要么被石灰遮住,再加上少了几块,基本上辨不清了。”
这两面墙均高4米多,宽2米多。墙壁上的字从右至左竖着书写,有23列,排列整齐,边框还有朴素的水墨花纹装饰。与其说这是两面墙,更像是两张放大版的精致书页。
一面墙壁毁坏较多,只能认出寥寥几个字。而另一面墙壁保存较好,依稀还能辨认出约150字。从这面墙壁上,可辨认出金华令曹公、孝廉、丽正书院、鹿田等字眼。
其中有几句较为完整的句子:“继良绍庭重莅是邦,睹……之沦……不谋而合。爰於仲秋,院试者齐集郡城……金华邑尊陈公吉士岩……罪……清理界山。十月廿一日……”
继良,字绍庭,当时为金华知府。《清代官员履历全编》记载:继良,光绪十四年正月经浙江巡抚奏补金华府知府,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奉旨补授浙江金华府知府。
建立鹿田书院,正是发生在继良第二次担任金华知府时期。墙壁上记载的“继良绍庭重莅是邦”,意思是说继良第二次主政金华,与历史吻合。墙壁上的题字似乎还写了建立鹿田书院的原因——睹……之沦。也许是当时士子学习氛围较差,才使得继良与他人不谋而合,决定建立鹿田书院。至于后面的十月廿一日,是不是书院建成时间呢?尚无定论。
解开墙壁题字之谜,也将解开关于鹿田书院更多的故事。现附上照片,供广大读者朋友辨认,一起探究其中的秘密。文中或有识读错误或不准确的地方,请阅者不吝赐教。
黄灵庚
二级教授
博士生导师
首都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中国屈原学会名誉会长
吴远龙
金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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