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屏山,兰溪凡稍上年纪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的。旧时,兰城的商号招牌几乎皆出其手。1971年,日本田中首相访华,国内征集100幅书法作品送日本展出,其中有早已成名的郭沫若、舒同、沈尹默、丰子恺、王遽常、苏局仙等一代宗师的墨宝,也有日后如日中天、执书坛牛耳的林散之、费新我、沙孟海、启功等大师之作。柳先生亦以地方名家入选的一幅行书作品跻身其中,倍受行家赞誉。
柳先生,名萃藩,字屏山,光绪十七年(1892)生于兰溪城关一殷富之家。其祖上素为兰城名门望族,家脉可上溯至南宋末年任兰溪县尉的柳叙——今中州公园乃叙公之私家花园。宗族诗书传家,后人亦仕亦商,物望俱隆。屏山父名子敬(1861-1953),为名副其实的儒商,家产笃实,与兰城另一望族蔡家结亲后合办“源亨钱庄”。子敬爱书法,常年笔砚伴身,宅中翻新扒下的石灰片也用竹筐保存下来,用于习字。
有此家学渊源,生于斯长于斯的柳先生幼年即延师苦学,攻读诗书,习碑练帖。先生天资慧颖,又兼刻苦,故未及弱冠即以金石书艺名重乡邦。成年后,就读于英美教会所办的上海圣约翰大学建筑系。学期过半,因不满校方的枪械训练,转学于上海电报学堂。毕业后,曾任寿州、泉州、遂昌、兰德电报局报务员,后任局长等职。
兰溪沦陷时,先生避居兰溪游埠下王村,每日或开卷漫读,或临池研墨,或与农人共话桑麻。时有日寇扫荡经过,村人皆扶老携幼出亡,唯先生仍端坐于堂前,虔诚诵读《金刚经》;或有贴着膏药旗的飞机在屋顶上空盘旋呼啸,先生却气定神闲,敬书《心经》。抗战胜利后,先生因无意仕途,即赋闲在家。
先生生性散逸恬淡,一生嗜艺,精通书法,亦工篆刻,是自成一派的兰溪书坛泰斗。
先生善作榜书,所书匾额,较著名者有“松涛裱画社”、 “七步斋笔墨庄”、“众安布店”、“华顺泰参行”、“兰溪饭店”“东风饭店”等。上世纪六十年代前,小字放大技术尚未流行,书家欲作擘窠大字,须用如椽巨毫就地挥写,非具深厚功底者难以为之,而先生却轻松驾驭,如笔扫千军,潇洒灵动,收放自如,书卷气十足,不深谙书道奥理焉能如此!书于庄严场合,先生多用颜字笔法,端庄而厚重,又不乏灵活之趣;写在随和之处,则以“二王”笔法,如行云流水,倜傥多姿又绝无赢弱乏力之病。外地书家同好皆盛赞先生有“写大字如小字”之妙。
先生论书颇有心得,主张气高墨雅、自然含蓄、简淡清和,反对雕琢做作、矫揉俗气。他常启迪后学:书法是一门综合艺术,书法之功夫在于书外,学书者应有一定的文化涵养,否则只能成为一个写字匠。
先生在物故前的二十余年中,为沪、杭、甬、金、兰等地书写匾额、对联、字屏、扇面不计其数。原两米见方的“兰溪人民剧院”六字,先生在书写前沉吟片刻,即一气呵成,笔定乾坤,令人叹为观止。
除了书法,先生在建筑方面也有一定造诣,其设计甚为人们所喜爱。故先前与余绍宋、王梦白、郎静山、童之风、吴文质、蔡志瀛、夏家丞等艺术名流交往甚密,亦与一些木工、泥瓦匠等“下里巴人”颇相友善,可谓“谈笑'多’鸿儒,往来'有’白丁”。现位于兰城中山路的市级文保单位“蔡氏民居”,是一处建于民国时期的古建筑,即为柳先生的代表作。三十年代初,先生根据蔡家锡龄、锡畴两兄弟一西洋一中式的喜好,设计了这处外洋内中、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洋楼。正面四根对称的方形罗马柱从屋檐笔直落到地上,明亮大气的玻璃门窗和小巧敦实的水泥阳台镶嵌其间。门窗的木料是上等的美国红松,水泥和地面鲜艳的水门汀颜料则来自德国。而楼内却设有中式天井,侧壁也是粉墙黛瓦的徽派风格。中西文化巧妙融合,相得益彰。这幢耗资一万块银洋的小洋楼1933年底开工,翌年秋甫一建成,即轰动兰城,成为“小上海”的标志性建筑,也是整个金衢地区首屈一指的高端洋楼。
先生并非只是一介书生,还兴趣广泛,多才多艺,从诗词到戏曲,从建筑到烹饪,从裁缝到钩织,等等,先生触类旁通,无不用其独特眼光将平凡的日子活成了艺术。昔时,兰城婺剧班排新戏,常请先生把关;柳家请裁缝师傅上门做衣服,先生会在旁指点;甚至先生在沪杭看到时髦的毛衣,也会手把手教家眷钩织。
晚年的柳先生以奖掖后辈为己任,为培育家乡书法新人不遗余力。先生没有“师道尊严”,却是常赠学生以书帖纸笔。兰溪现当代书法名家陈永源、谢非墨、朱惠芳、孙天云,均为先生门下高足。
柳先生三子柳升簋(1925-2014),后名柳溪,以文入仕,1949年赴台,曾任台湾驻美“参赞”。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回台休假时,蒋经国设家宴招待。席间,柳溪呈屏山先生手卷,经国以绍兴黄酒敬之,并笑称:“你是书香门第,我是行伍之家。”在座者皆莞尔。
柳先生于1974年在兰溪无疾而终。据学生回忆,先生在临终前两天,还笔耕不辍,用颤抖的手毕恭毕敬地书写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云山苍苍,兰江泱泱。柳屏山先生虽故去五十年,然而,穷其一生所留下的书法创作、书法理论以及奖掖后辈的春风化雨精神,并不会随岁月流转而消逝。观今日之古城兰溪,书香弥漫,文风氤氲,书坛百卉吐艳,新秀层出,一派繁荣,实有先生之功德。应当说,把柳屏山先生视为兰溪书坛的先驱者毫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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