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书说到,悟空赴东海访求仙方,却见东海五座仙山少了两个,心中疑惑不已,待他在蓬莱见到福禄寿三星,谈及此事,方知千百年前龙伯之国的巨人将背负仙山的巨鳌捉走六只,以至岱舆、员峤二山失了根基,浮沉而灭。悟空但觉此事太过荒诞,便揣测玉帝竟是幕后主使,意在弱化东海灵气,进而想到镇元子受天庭排挤,或许便是事出同因。
话说悟空说了断根的话,海上三星大惊道:“怎的叫个断根?莫不是你竟伤了那灵根?这可闯了大祸了!”
悟空干笑两声道:“你们却慌个什么?且听我细说原委——前日我们师徒行至万寿山,便在五庄观化缘借宿,镇元老道却好不在家,他的两个小徒弟接待了我们。那两个鸟道童甚是傲慢无礼,趁我们兄弟不在时,给我师父献上了两个人参果。叵奈老和尚脓包得紧,见那果子形似小儿,竟吓得抵死不敢吃。两个童子不知好歹,也不拿与我们吃,竟然自顾自地把待客的东西给分吃了去。真是岂有此理!”
禄星性直,听了这话,不禁拍着腿叹道:“可惜了!可惜了!你那师父怎的如此无福,竟然错过了这宝贝!若是他吃了这两个人参果,只怕立时便能脱胎换骨,还要苦巴巴地去取什么劳什子的经哩?”
福星也摇头笑道:“正是的!这本该是唐僧的福分,却到了那两个小童身上,若以常情而论,他们只怕再修三世也消受不得人参果,如今可好,竟一人一个,平白捡了一个长生不老,他日霞举飞升,自是不在话下也!”
寿星最是精明,对玄奘取经之事早就揣知三分,便笑道:“所谓福缘天定,福星老弟怎的连这个都忽记了?佛老安排唐僧取经,一则为他修个功德正果,二则为东土众生求个普渡真经。若是他吃了人参果脱胎换骨,如何还能历劫明心,西行求法也?只是若助他修行,一个人参果足矣,为何镇元子如此大方,竟给他两个果子,却是难解也。”
悟空不耐烦听他们啰嗦,便冷笑道:“这果子果有这么神奇么?我也吃了一个,却怎的毫无察觉?”
寿星笑道:“大圣当年吃了那许多上等蟠桃,又吃了道祖许多金丹,早已是金刚之体,人参果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自然不易察知功效也。若是唐僧吃了,自然功效如神。”
禄星笑道:“大圣直恁的好福气,蟠桃、金丹、人参果,天下至难得的三件宝贝,都被你吃了个痛快!不消说,这次定然又是施展妙手空空了?”
悟空笑道:“那还有客气的?老孙原是不知此事,我那个呆子师弟猪八戒——便是从前天上的天蓬元帅——无意间听见那两个童子说起人参果,又吃得香甜,馋得他口水掉了一地,死赖着求老孙去捞摸几个来尝尝新。我听过人参果的好处,见他这里竟有,自然不肯放过,便去打了三个,我们兄弟三人一人一个分吃了。这人参果的滋味虽比不得蟠桃,倒也甜爽滑腻,只是那大补之功却着实没觉得半分。”
禄星道:“以大圣的手段,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既是偷了嘴吃,还不趁着主人未回麻溜地走路,却怎的又把事闹大了?”
悟空见问,不由气道:“都怪那猪头!吃了一个还不知足,定要我再去弄几个来,老孙不肯,他便嚷嚷起来,被那两个童子听见,走漏了消息。”
福星不以为然道:“天蓬也太贪心了也!他能吃上一个,已是无上的福分,怎的还如此不知足?”
悟空噗哧一笑,道:“说来好笑,倒不是他贪心,原是他馋得要命,吃得下作,偏生又是个馕糠大嘴的夯货,那人参果竟被他一下丢进嘴里,嚼也不曾嚼半口,就一骨碌吞了下去,也没品到半点滋味,故而心有不甘,再三求我再弄个来给他吃哩。”
三星闻言,无不莞尔,寿星便笑道:“天蓬向日在天上时便是如此,不想做了和尚还是旧习难改。只是那人参果可是不小,他居然一口吞了,食肠竟如此宽大,也是一件异数也!”
悟空笑道:“可不是么!那厮捻指间就能吞七八碗饭,十几个馍,不沾唇不打牙哩!只是他这一闹,不巧被那童子听见,便去找我师父不依不饶起来。老孙向来敢作敢当,见事如此,就老实说了,不过吃了几个果子,又待如何?不想那两个鸟道童横蛮得紧,竟把老孙万般辱骂。我几时受过这般鸟气,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推倒了人参果树,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三星听到这里,相顾骇然,心下都不以为然,只是既知悟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凌霄殿上都敢大闹,遑论五庄观了,便都摇头叹息不语。
悟空接着道:“那两个童子随后知道此事,想是知道了老孙的厉害,不敢硬来,却装模作样地用计困住我们。只是他那神机锁岂能难得住我?我略施小术,便开了锁,连夜带了老和尚走路。不料刚走了一夜,便被那老道镇元子赶上,两下大战了一场,原是不分胜败,只是他的袖子功甚是厉害,把我们师徒连人带马,一袖子笼了去。”
福星插嘴道:“镇元大仙这一手叫作袖里乾坤,全凭他的混元一气功,在袖子里鼓荡阴阳,自成乾坤,端的是厉害非常!大圣虽是神勇,自然敌不过这手神功也。”
悟空点点头道:“老弟说得没错,我沙师弟也猜到他这是袖里乾坤的法术。只是他虽拿得住我,却是困我不住。回到五庄观后,他便拿我师徒用刑,要打我师父。我那老和尚细皮嫩肉的,怎能经得起他那毒鞭?老孙便出言挤兑,代老和尚挨了两顿鞭子,待到天晚,趁他们睡了,我又解了绳索,带了师父师弟逃走,只是镇元子着实厉害,次日一早,又赶上来把我们拿了去。”说着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寿星问道:“大圣既已两番遭擒,如何又能脱身来我们这里?”
悟空道:“你莫心急,且听我说。镇元子这番发了狠,竟要用油锅炸我师父,老孙只好再次以身相代,捣烂了他的油锅,脱身而去。老道见奈何我不得,只好与我好言相商,我们两下定了个约,我若医活了他的宝树,他便和我八拜为交,结为兄弟,礼送我们师徒上路。老孙因此来央三位老弟相助。我想你们久居蓬莱,这里多产仙草灵芝,你们又都是修药炼丹的行家,定能有个医树的仙方。”说着双目炯炯看着三星,神色甚是热切。
不料三星闻言,却是面面相觑,一齐摇头道:“没有!没有!”
禄星见悟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便冷笑道:“你这猴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却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镇元子乃是地仙之祖,我们三个只是神仙之宗,比他足足低了一等。你虽得了天仙,不过是个太乙散数,尚未入得真流,比他又不知差了多少,又岂能斗得过他也?”
福星见禄星如此抢白,恐怕悟空动怒,忙插嘴道:“老禄说得没错,镇元子的辈分等级远高我等,若是大圣只是打杀了走兽飞禽,弄坏了蜾虫鳞长,我们这些黍米之丹还能医得活。可那人参果树本是仙木之根,又被他用混元功照料了几万年,实非我们这点道行所能及的,着实无能为力也。大圣莫怪!莫怪!”
悟空见说,不禁眉峰双锁,额蹙千痕,心里早已懊恼万分,一时无计可施。
福星又劝道:“大圣不必如此烦恼,我们这里无方,他处或许有之,大圣不妨到别处访访。”
悟空皱眉道:“别处访访,自是不在话下,就是游遍天涯海角,转透三十六天,也只是小可,不值得什么!只是有一桩,我师父气量太狭,只给了我三天时间,若是三天不回,便要念那紧箍咒了——那咒儿乃是观音菩萨传授老和尚,专一制我老孙的,一经念动起来,老孙便要头痛欲裂,端的是受不起!”
三星哈哈笑道:“这却好!若不是有这法子拘束于你,那唐僧哪能管得住你,只怕早就被你怄得还俗了也!”
寿星心思缜密,听了悟空之言,忽地灵机一动,便对悟空笑道:“大圣不须烦恼!那镇元大仙虽是上辈,却也是个折节下交的人物,和我等浅有交情。恰巧我们也久不曾拜会于他,今番既有大圣的人情,我们便去五庄观走一遭,一来和镇元大仙叙叙契阔,二来为大圣通达通达,教唐僧不要念那紧箍咒,休说三日五日的话,直等你求得仙方,医活宝树,我们方才辞别,也算有始有终,玉成此段佳话!大圣以为何如?”
悟空闻言,果然感激不尽,大喜道:“多谢老弟如此盛情!既如此,老孙便无后顾之忧也!老弟们便请即行,我这就去也!”说着抱拳一礼,飞身而去。
(本文节选自长篇连载小说《大圣心猿》第一百二十三回:求仙方悟空诉蓬莱,做人情三星赴五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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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史马广彧,加拿大BC省中文协会会员,温哥华大华笔会会员,温哥华至善中文学校教师;微信自媒体“国学微讲堂”公众平台主讲人;著有《史马老师讲国学》系列丛书,获著名作家二月河先生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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