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子独自游历戈壁滩,在许多人的眼里是奇特和冒险的举动——也许是都市生活让我在厌倦之外需要迥异的感受,也许是被大西北那苍凉的美丽深深触动,在秋天越来越深的时候,我选择了一个人出行。
从北疆到南疆,从西天山到东天山,然后出疆到了敦煌和嘉峪关,我与大西北的深秋邂逅了三十五天。
哈密:面对自我的恐惧
十月二十日凌晨2点半,我到达了东疆哈密。简单地休息了4个多小时之后,便翻开哈密旅游画册寻找景点,然后打电话包车,开始了哈密的游程。
哈密的魔鬼城是新疆最大的雅丹地貌。一座座孤立或连绵的砂堡,灰绿色的、棕色的、褐红色的,呈现万千姿态。你看这一座,俨然是原始的生殖器图腾;那一座,巨大的蘑菇从远古走来,走着走着,柔软的身躯渐渐坚硬,化成戈壁里稳固的风景。这其中,有着千年前的艾斯开霞尔古城。玄奘取经的西天路上,便手捧通关文书,经过这里,走向西域。戈壁自古多风,呼啸的狂风在城堡中穿梭回旋,发出凄厉的叫声,“魔鬼城”之称由来于此。在我看来,“魔鬼”有另一层含义:这些由时间、风力塑成的古城堡具有魔鬼般的引力,走进去,就像磁石遇铁一样被吸入,很难自拔。
到达哈密魔鬼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司机在大路上的停车场等我,我则走进沙城中去游览。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游客了,一个人渐行渐远,不由得惴惴。放眼望去,沙漠像天空一样广漠无垠,形态万千的砂堡有些诡谲地矗立在仍然炽烈的阳光下,心里觉得释然:也许风光就在险峰,也许一个人才能静听心灵的声音吧。我频举相机,一路走一路拍,忘记了孤单。
夕阳快要落下的六点半钟,终于,我在沙漠的魔鬼城里迷了路。明明看起来很近的砂堡,可越走感觉它离我越远,好像是地平线,看得到,却走不到。我只好纵向翻越这座砂山,可是翻过一座还有一座,越翻越深。这是一个偈语吗?手机没有信号,太阳就要落下,我有点绝望了。沙山上,有一串前人不知何时留下的脚印,脚印下方,有一道纵穿整个山体的滑痕,那个人似乎是从这里跌落——不知道他或者她,最终有没有找到出路呢?沙子的阻力你没有领教过是不会明白的,向上爬一步,会落下来半步。我只好完全弓下腰,手脚并用向上爬,却因用力过猛,一股脑地向下跌去,幸好有一座魔鬼城堡挡住了我。
如果太阳落下去,或者一阵风吹来变了砂山的形状,那我。。。。。。没时间想那不堪的后果,我鼓了鼓劲儿,勉力又翻了一座砂山,终于,我看到了停车场。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差点流下泪来。
据说有人在沙漠里走不出来,只是因为自我的恐惧。其实如果能像玄奘一样,誓不回头,就能够脱险。你战胜了自我,天也会帮你。
罗布泊:翱翔于沙漠上空
在罗布泊的古村寨——罗布人村,终于看到了沙漠里的胡杨。10月中旬,胡杨已经全部变黄了——“站着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朽”,这远古时代的生物化石,沉默地站立,虬枝几许,执着地向天空标举,金色的憧憬灼热了双眼。站在这样极富个性的生物面前,你会产生深深的敬畏:生命虽然无常,却仍然可以飞扬。
一架红色的滑翔机吸引了我的视线,巨大的羽翼从天空飞掠,像鸟儿一样自由。按下很多恐惧之后,我终于坐在了滑翔机上,加速跑了几十秒,机身腾空而起。没有机窗的保护,人直接与空气亲密接触,却是意料之外的平稳,心头的慌乱渐渐平抑。驾驶员通过话筒和耳机问我:怕不怕?我大声喊道:不怕!
风从耳边呼啸而来,止不住地美景从身下掠过。这是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座座沙丘呈现美丽的弧线,塔里木河迂回流转,虽然没有走出沙漠,却极尽了水的柔情和灵动,数不清的胡杨散发金色的诱惑。我双手伸展,梦一般地飞越沙漠:人类习惯了匍匐在地面上生存,忘记了我们其实是会飞的。
敦煌:没有故人的阳关
怀着敬仰甚至有些胆怯的心情来到莫高窟。从小在兰州长大,却没有来过敦煌,辗转到了成年,又从南方以游客的身份来到故国,生活总在冥冥中注定。
莫高窟的壁画和佛像之美深深地吸引着我,然而更吸引我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遇到一对画家夫妻,骑自行车从广州出发,先南去海南,然后北上四川,从西藏阿里到新疆,再到甘肃敦煌,已经骑了快五个月。真是令我佩服之至,多元的时代,多样的生活方式,略见一斑。
来到玉门关——戈壁上一座寂寞的城,古时寂寞,今天亦然。游客几乎没有,总算在快离开时遇到一对美国老夫妇,从宾州来,专门拜访中国的西域。美国丈夫搂着我的肩拍了一张照,奇怪地问我为何一人出行。之后又开玩笑道:“我是独身啊,你考不考虑我?”美国妻子在一旁偷笑不止,我却羞红了脸。也许这就是美国文化的开放和中国文化的内敛之差吧。
在著名的鸣沙山和月牙泉,我第一次骑上了骆驼那高大的脊背。骆驼蹲下来,很温顺的样子。我两脚踩好铁蹬,双手紧紧抓住驼背上的扶手,紧张得两手出汗。骆驼在领驼人的口号下慢慢起身,前脚抬起时,我向后仰去,后脚抬起时,我又不可抑制地向前俯,只好哇哇大叫。骆驼向前迈步了,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恐惧渐渐消失,它将我驮上了沙山之巅。山顶上,沙漠风光无限好,可惜又要下山了,只有滑沙,别无选择,只好再挑战一次恐惧。我坐在木头盒里,双手向后用力,忽溜一下就从顶端滑到了山底,来不及惊叫,只觉得心脏跟着从顶端落到底端。
嘉峪关:一个人的长城
来到嘉峪关市,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一个人独自包车,而司机大多都是男人,我也想过是否有危险?不过听说西北民风淳朴,很少有人祸,也就大胆冒险了。后来发现,我的确带了大城市的顾虑,司机人很好,不宰钱更没有其他举动,而且一路在为我做导游、讲历史。
万里长城的第一墩就在嘉峪关,这是明长城的第一个烽火台,古时称讨赖河墩。这里同样没有其他游客了。祁连山的雪水融化成讨赖河,在60米的悬崖上,一条长长的铁索桥通向河的对岸。铁索随风摇动,好像在诱惑着我那颗并不勇敢的心。踏上去,桥身剧烈抖动,木板之间裂缝很大,桥下的深渊和流动的河水让我头晕目眩。如果这桥塌下去,别说没有人救援了,这样的深度足以致命,这样的河水足以淹没我这个旱鸭子。我几次都想后退,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前行了。走过去,开阔的远山一畦白头,天边的云自由烂漫,我的心一下子就打开了。
经过几次的恐惧挑战,来到悬臂长城下,恐惧变得稀薄了。黄绿秋叶的掩映下,长城逶迤上行,显示着来自远古的苍凉美。城墙外,一只褐色的骆驼静静地站立,好像已经等候了千年。
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城,我理理背包,拽好衣襟,开始了攀登。西长城与东长城区别很大,西长城由砂岩构成,东长城由砖石构造;西长城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东长城较宽,可以容纳两、三个人。但是它们有共同点:那就是都建造在崇山峻岭上,登上长城都要小心悬崖,都要耗费不小的体力。
才爬了一小段,已经气喘吁吁,看这情形只好走走停停了。每次停下来回头望,都是一派秋天里的壮阔景象,增添了我攀登的信心。两个小时后,我终于登上了最高的烽火台,“不到长城非好汉”,俯瞰四周,江山无限,心里满是豪情。在长城之巅,为家国天下虔诚地祈福之后,我在风中伸展双臂,沉默地欢呼一个人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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