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大观楼长联新颖独特的表现手法
人们第一眼见到大观楼长联,首先都会惊叹它的长,在人们印象中,楹联的字都很少,二三十字都算是多的了,多如180字的联真的很稀有。大观楼长联一问世,就有“海内第一长联”、“古今第一长联”的称誉,这确实容易让人们误会:孙髯翁所作的大观楼长联之所以那么有名,是因为它的长。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明朝徐渭为开元寺大殿所题的联就有140字,在当时已经算是最长的联了,但却没有得到“第一长联”的美誉。从古至今,一百多字的长联比比皆是,比它长的也不在少数,湖南爱晚亭联有192字,湖南南岳大庙联有308字,湖南香妃祠联有408字,黄鹤楼联有350字,青城山天师洞联394字,临江城楼联1612字,更是长中之长,这些长联也都各具特色,但大观楼长联的地位却未被撼动,学者们仍然认为“长联中最出名的当推昆明滇池大观楼那一副”,“即使在字数方面不能称'古今第一长联’,也可称为'古今第一名联’。”由此可见,长联并不等于名联,孙髯翁所作的大观楼长联能够久负盛名,并不单单因为长,就像毛泽东对它的评价:“从古未有,别具一格”,在艺术创造上还有其他一些令人称赞的地方。
首先,在结构上,长联结构条理分明,主题明确,思想真实,上下联均为总—分式的结构。如,上联前两句为总的概说。“五百里滇池”交代景物对象,“喜”字表明情感基调,“茫茫空阔无边”说明景物的特点。无论是景还是情都从大处入手,没有细说的部分,这是总领句。从“看”字开始,后面的内容都是详细地描写所看到的景物,抒发作者的喜悦之情。下联前两句也是总写作者雄视千古的感叹之情。“想”字后面则是分述具体相关历史和“一切归空”的慨叹。在对联中使用总—分式的结构手法,短联中都少之又少,偶尔能够见到,但在长联中使用的,大观楼长联还是第一。
通观大观楼长联,就像由两篇骈文组成,一篇为滇池游记,一篇为读史随笔,又像两幅巨大的画卷,一幅是色彩明丽、栩栩如生的风景画,另一幅是色彩灰暗、泼墨厚重的历史画卷。上联写景,写的是孙髯登上大观楼所看到的滇池四周的山峦胜状。用一个“看”字领起下文,由远及近,由高到低,将滇池景物尽收眼底。以“五百里”开篇,点出了滇池范围之大,后面的“奔”字,将景物写活,使得上联有了神韵。用这两句作为开篇之句,奠定了全联气势恢宏的基调。“披襟岸帻”,解开衣襟,上推头巾,露出前额,用这两个细节动作,表现出了孙髯面对壮丽景色的豪情满怀,想要纵目远望的准备工作。写四面的山峦,借用山名的传说,驰骋想象,新意纷呈。采用比拟的手法写山峦“骧、翥、走、翔”,赋予静态的山川以生命,化静为动,天上地下,或飞或走,姿态横生,令人目不暇接,可称传神之笔。用“四围”、“万顷”、“九夏”、“三春”搭配“香稻”、“晴沙”、“芙蓉”、“杨柳”,读来精当工巧,景观壮阔而秀美。“莫辜负”三字用得最妙,既把香稻、晴沙等无性格景物拟人化,让人们万不可辜负它们的芳香美艳,又与前文在结构上起到前后呼应的作用,呼唤前文的“高人韵士”,不要忘了四时登临。“喜”字是上联主调,也可称为“联眼”,上联紧紧围绕着“喜”字大片泼墨,表现了诗人对祖国美丽山河的赤子之爱。这种炽热的爱国情愫灵动地谱写出全联的感情主旋律,叩响在每一个有爱国之心人的心头。上联从茫茫浩渺的湖水,到四面山峦,再写到湖内岛屿,再到不同季节的突出风物,层次鲜明,色彩绚丽,浓淡相宜。缘情写景,借景抒情,情景交织成一幅风景画卷,如椽巨笔,诗意葱茏。
下联,诗人借史抒怀,因事生情,歌颂了祖国历史的雄伟壮丽,嘲讽了“滚滚英雄”的“伟烈丰功”,进而揭示了封建王朝必然灭亡的命运。上联主要是从空间的角度来写大观楼四周的风物,而下联则是从时间的角度结合云南历史,评论古今,抒发万代共尽的感慨。对应上联的“看”,下联以“想”字领起下文,只用了短短的十六个字,列举了四种代表性的事物,就形象生动地概括了云南从汉代到元代的千年往事。历数史实,喟然长叹,将历代封建统治者视为过眼云烟,发出“滚滚英雄谁在”的质问,从而表达出诗人对给各族人民带来苦难的封建统治者的怀疑和抨击。各个朝代尽管“费尽移山心力”,赢得“伟烈丰功”,但转眼间便成了夕阳下的残石断碑,眼前见到的只是疏钟渔火,秋雁寒霜,一片凄凉。与上联“喜”字相对应,下联的“叹”字既是“联眼”,统率整个下联,又围绕“叹”的思想感情而写,流露出诗人的失望心境,悲怛、虚无的思想情感。虽然有人说联中渗入的是作者消极的落寞情怀,但其中预示着封建王朝必然衰亡的眼光笔力,是独步当时的。
其次,在表现手法上,大观楼长联的新颖独特之处有以下两点:
一是融叙述、抒情、议论、描写等多种手法为一体,驰骋想象,纵论古今。一般的联作中,要么叙述,要么抒情,要么议论,要么描写,大多都是单用一种,单是长联中混合两种以上表现手法就很少见了。明朝张文远为四川闵中张恒侯祠中题的八十四字的联,基本上是以叙述为主,插入抒情的手法;袁文荣为皇帝斋醮题的六十六字的联,为叙述兼议论;徐渭所题的开元寺大殿联,是以议论为主,间或描写。而大观楼长联却打破常规,将多种表现手法交错互用,使人大开眼界。
二是在联作中率先使用铺陈手法。大观楼长联写景,写的是登高远望,滇池东、南、西、北四面的山光水色,面面俱到,浓彩描摹,想象奇特;咏史,作者回忆了汉、唐、宋、元四个王朝在云南发生的历史大事件;抒情,作者层层递进,醉人以景,动人以情,撩人品赏,发人深省。铺排手法是辞赋中常用的一种表现手法,孙髯翁大胆将此手法移用至楹联创作之中,不仅是楹联创作的首创,还提高了长联的艺术价值。
再次,在遣词造句上,大观楼长联也有多处创新点。
一字引领有序排比句。上联中有“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下联中有“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都是一个字领一句或一个字领排比句,前人的联中也有这种作法,但一字引领四个排比句,且句子排比都是有序的,又能两两自对或交错成对的,这是第一次出现。
三字引领四言自对句。如“梳裹就风鬟雾鬓”,“点缀些翠羽丹霞”,“卷不及暮雨朝云”,“都付与苍烟落照”等。三字领头和四言句自对这都是常见的,孙髯翁却做了一个创新,用三个字来引领四言句自对,打破了七言句“上四下三”的节奏变为“上三下四”,使句子接近口语,更为活泼自然。
三字领数字自对排比句。如“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用三字领起四个排比句已是首创,再加上所领的排比句全由数量词组构成,且能两两自对或交错成对,就让人耳目一新。
上下联首句用概数。“五百里……”、“数千年……”对于下文景物的描写和历史的感慨都是最佳的导入。并且用概数开头,给人有高屋建瓴的气势,气魄宏大,能囊括全体,振起全篇。
最后,在修辞手法上,在这180字的长联中,作者就运用了六种修辞手法,使得长联犹如一篇优美的散文,读来意象纵横,词采均衡,新奇别致。长联中所用到的修辞手法有:
比拟。比拟分为两种,一种为拟物,一种为拟人,长联两种都包括在内,实在让人惊叹。拟物,长联将环绕大观楼的东、西、北、南的四座大山,当做动物来写,“神骏”、“灵仪”、“蜿蜒”、“缟素”,既生动,又赋予了它们异常的生命力,体现了作者丰富的想象力。拟人,“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这两句,用“奔来”和“注到”二词把无生命的滇池和历史的陈迹赋予了有生命的、能奔腾的活力。
借代。一种是换一个词来代替本事物,或者换个名字。如,长联中以“神骏”代替金马。另一种是用与这一事物密切相关的事物来代替本事物。如,以灵仪代替凤凰,又以凤凰来代替碧鸡。还有一种是借本体事物的突出特征来代替另一事物。如,以“蜿蜒”代长虫山,以“缟素”代白鹤。
夸张。“更艹频天苇地”,艹频花、芦花看上去白茫茫的一望无涯,像铺天盖地一样。以天地之大来形容艹频花和芦花之多。“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雨来了,连珠帘都没有卷上,形容王朝衰败之快,迅雷不及掩耳。夸张得无以复加。
排比。上联“看”字后的四句和“莫辜负”三字后的四句都是排比句,从各个角度有层次地全面地表现滇池四周的景色和四季的代表景物。下联“想”字后的四句和“只赢得”三字后的四句,表现的则是四个朝代和一时所见的凄凉景色。排比句在艺术效果上,加强了对联的气势和语言的分量,还增强了节奏感和旋律美。
层递。全联用连贯关系兼转折关系,层次顺承,无论赞美与慨叹,都是用递进关系,条理分明。上联由大(五百里)而小,由远而近(奔),由抽象到具体(周围山形与四时景物);下联由上而下(注),由小而大(游者,历史人物),由具体到抽象(实物而幻影),分别用“喜”、“看”、“何妨”、“趁”、“更”、“莫辜负”与“叹”、“想”、“费尽”、“尽”、“便”、“只赢得”等字,层层剥开,看到最后的结果。上下联一气呵成,大气磅礴。
反语。长联中所使用的“伟烈丰功”、“移山心力”、“珠帘画栋”,单从词句看,都是美丽且褒义的词语,然而孙髯翁只加了“费尽”和“尽”字,就都迸发出排山倒海之威力,将反语说得尖锐刺人,更能表现出作者的真情实感。
数字对。数量词在对联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不仅加大对仗难度,还创造了具体的形象和意境。大观楼长联中就有十二个数字,上联中的“四围”、“万顷”、“九夏”、“三春”和下联中的“几杵”、“半江”、“两行”、“一枕”形成鲜明的对比,工整独到,构思奇特,境界优美,体现了作者善于从驳杂的事物中提取完美和谐的艺术体裁,有巧夺天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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